正月初五，破五。紫禁城里鞭炮声响了一整天，各宫都在剁馅包饺子，说是要把晦气剁碎了轰出门。翊坤宫没有鞭炮声，也没有饺子。华妃跪在佛堂里，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眼皮却跳了一整天。
午后，养心殿的旨意来了。苏培盛亲自捧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太监，捧了笔墨纸砚和一堆账册。圣旨不长，念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大意是：华妃年氏，恃宠而骄，御下不严，纵容族人贪墨军饷、克扣内廷采办。念其侍奉多年，降为嫔，迁居碎玉轩。
降为嫔。迁居碎玉轩。
满殿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华妃——从此刻起该叫年嫔了——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碎玉轩是什么地方？后宫东北角上最偏僻的一处宫苑，离养心殿最远，离冷宫最近。甄嬛前世在那住了三年。华妃曾在那里罚过眉庄跪，曾派人往碎玉轩送过下了毒的糕点，曾在除夕宴上拿碎玉轩开玩笑，说那地方冷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如今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她自己头上。
华妃站起来，从苏培盛手里接过圣旨。目光从殿内那些太监宫女脸上扫过，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曹琴默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碎玉轩收拾好了吗？”声音平静得出奇。
“回娘娘，已经收拾妥当了。”苏培盛答。
“那就走吧。”年嫔抱着圣旨，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翊坤宫的门槛。身后传来内务府太监封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说了句话——“这盆石榴，端过来。”
曹琴默赶紧去抱那盆石榴树。树是光秃秃的，盆是粗陶的，搬到碎玉轩之后搁在廊下最背阴的角落里。年嫔站在碎玉轩的正殿门口，看着满院的荒草和掉漆的柱子，站了很久才走进去。殿里比外头更冷，炭火烧得不旺，窗户纸还破了一个角，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各宫的反应都不一样。景仁宫里宜修正给水仙换水，银剪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剪掉一片黄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碎玉轩冷，让人多送两筐炭过去。旁的不用多说。”眉庄在咸福宫里抄经，笔没停，抄完一页才把笔搁下。陵容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继续绣那只香囊，针脚密得不像话，扎了几十针才开口说了句：“她也有今天。”声音细细的，眼眶却红了。
端妃在自己的宫里捻着佛珠，捻到断了一根线，碧玺珠子滚了一地。她没有捡，只是跪在蒲团上闭眼良久，再睁眼时眼底多了一抹潮意，声音却稳得惊人：“去慈宁宫。”
消息传到甄府时，甄嬛正在院子里给海棠树剪枝。流朱把宫里的消息说完，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剪下一根枯枝。
“降为嫔，迁居碎玉轩。”华妃倒台了。不是死在冷宫里，不是喝下毒酒，不是抄家灭族——是降位、迁宫、活着承受这一切。前世她亲自把华妃斗进了冷宫，眼看着她喝下那杯毒酒。那时候以为赢了，后来才发现，赢的不是她，是皇后。华妃倒了，宜修才露出真正的獠牙。
“姑娘，”流朱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告诉宫里那几位——”
“不必。”甄嬛把剪下的枯枝拢成一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流朱说，“过几天去慈宁宫抄经。”
她把剪刀搁在窗台上，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名册，翻到写着年世兰的那页看了片刻，然后合上名册。这头老虎还没有死，只是被关进了更小的笼子。垂死的老虎最危险。她铺开纸笔，分别给眉庄、陵容和端妃写信。给眉庄的信最短，只一行字——“碎玉轩的炭火若有人克扣，不要声张，让她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