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
陆仁正蹲在院子里喂橘猫，听见院门响，一抬头，先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橘猫一声窜过去，围着他的裤腿打转。
先生回来了。陆仁站起来，望门老丈那边，有消息吗？
先生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才说：
什么消息？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陆仁一眼，又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肖叶，才慢慢说：老丈让我带两句话。头一句——他家的老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了。他让我问问你们，上回在他那儿吃的茶，是不是比他家的茶香。
陆仁：
第二句。先生的神情，正经起来，他说，三年前那场雨，山门口的脚印，不止一串。
不止一串？
我们上回听说的，是有一串脚印，从山门口往山下去。先生说，老丈说，他后来又仔细看过一遍——雨停那天，山门口，其实有两串脚印。
两串？
一串往山下，一串往山上。先生说，往山下的那串，就是铜纽扣那串。往山上那串——比下山那串，大两号。
大两号？
脚印大两号，说明是个大个子。先生说，老丈比划了一下，说那脚印，比他两个巴掌还宽。
也就是说，肖叶开口，三年前上山的，不止沈渡一个人。
先生说，至少，还有一个大个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仁和肖叶对视了一眼。他们查了三天的线索——当铺的账、疤三的话、沈渡的信——都指向一个人。可先生带回这双脚印，让整件事，又多了一层。
那大个子是谁？陆仁问。
老丈不知道。先生说，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脚印。石门县的老户，没有那种脚板。
三年前那拨收药材的陆仁又问，老丈说过，有一拨人在镇上住了三天，走了。那拨人里，有没有大个子？
他记不清了。先生说，他说那拨人走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没看仔细。只记得领头那个，左手六指。
六指的是沈渡。陆仁说，那大个子，是跟他一起的？
说不准。先生说，可能是跟他一起上山的，也可能是另一拨人。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先生讲了石门县这两天的见闻：望门老丈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镇上的刘婶，托先生带话，说下回再去，还给他们留靠窗那间房；山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叶子落得早，老丈说，往年没这么早。
老丈还说，先生夹了一筷子菜，石门县这两年，怪事比往年多。
什么怪事？
入秋之后，夜里山上有动静。先生说，像是有人在山里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可上去看，什么也没有。
望门老人去看过？
看过。先生说，三老人轮流上去，守了几夜。什么也没见着。可那动静，隔三差五就有。老丈说，以前几十年，山上一入夜，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这两年，不静了。
陆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120章那天夜里，他问先生归字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见了疤三你就知道了。现在他见了疤三，知道了归字，可石门县的山，却开始不安静了。
先生，他放下筷子，那扇门……是不是要出事了？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碗，看着院子外黑下来的天，过了很久，才说：门的事，等一个人来，就知道了。
等谁？
等该来的人。先生说，他留了信，说他还在。他既然在，就会来。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门就这么安静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夜色里，那人穿着旧褂子，背着一个布包，站在门槛外，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他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门口的树。
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边的尾音，我来了。
先生放下碗：沈渡。
是我。沈渡跨进院子，走到石桌旁，看了一眼陆仁，又看了一眼肖叶，最后，目光落在肖叶脸上，停住。
你就是肖叶？
你爹，沈舟。他说，我爹，沈河。他顿了顿，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堂哥。
肖叶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堂哥——四十来岁，脸上有风霜，左手搭在布包上，六根指头，收拢着。
信，你收到了？沈渡问。
收到了。肖叶说，你说，门你替我爹看着了，让我别回去。
那你为什么没听？
因为我爹的门，肖叶说，我自己会看。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风过水面，一下子就没了。
你爹要是听见这句话，他说，他会高兴。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橘猫凑过来，围着他的裤腿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难得地说了句题外话：这猫，养得肥。
……它叫石头。陆仁说。
叫石头？沈渡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陆仁，没多问，只是了一声，猫养肥了，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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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陆仁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说：你们查了三天，查到了疤三，拿到了玉。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陆仁和肖叶对视了一眼。
三年前，陆仁先开口，你上山，是几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陆仁皱眉，可先生从石门县带回来消息，说山门口的脚印，有两串——一串往山下，一串往山上。往山上的那串，比你脚印大两号。
大两号？沈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我下山的时候，没见着人。
那大个子脚印，不是你留下的？
不是。沈渡放下碗，我上山，走的是老丈指的道。山门口那条正路，我没走。
那会是谁？
不知道。沈渡说，我那年上山，是八月底。雨是九月下的——我上去的时候，天还晴着。要是我走了之后，又有人上过山……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雨里上山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雨里上山，雨停留下脚印——三年前那场雨，下了七天。有人趁着雨，上了山。
门里，肖叶问，是什么？
沈渡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过了很久，才说：我进去过。
三年前。
他说，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门里是家。你替爹回去，看看门里。我信了。我带着玉，带着石头，上了山。门缝开了一线，我进去了。
门里，是什么样？
是一间空屋子。
空屋子？
一间石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我进来的那道缝。沈渡说，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灯是灭的。桌上有灰，椅子上有灰，灯上也有灰。
然后呢？
然后我坐了一会儿。沈渡说，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很久。我想，我爹说门里是家——可那间屋子里，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那不是家。
你爹骗了你？
他没骗我。沈渡说，他只是记错了。
记错了？
他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沈渡说，他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可能还有一盏亮着的灯。可他出来之后，门缝合上了，灯灭了。三十年后我再进去，看见的，就是一间空屋子。
那……我爹呢？肖叶问，我爹，他进去过吗？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说，是唯一一个进去之后，还出来守门的人。
……什么意思？
进去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沈河进去，出来了，跑了。我进去，出来了，也跑了。沈渡说，只有你爹，进去过，出来了，还站在门口守着。守了二十年。
我爹，他进过门？
进过。沈渡说，这是望门老丈跟我说的。
你见过望门老丈？肖叶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三年前。沈渡说，我上山之前，先去了石门县。我没直接上山——我先去找了望门的人。
为什么先找他们？
我爹跟我说过，石门县山门口，有几个望门的老头，替守门人看山。沈渡说，我想，我要进那扇门，总得先问问看门的人，门怎么进。
老丈他……还在？
沈渡说，他老了，背也驼了，可他记得你。
记得我？
他说，他见过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蹲在门前，蹲了一下午。他喊她进屋喝水，她说，门前的水，我不喝。沈渡说，他说那是守门的规矩。他说，那小姑娘，是守门人沈舟的闺女。
肖叶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过了很久，才问：他……跟你说我爹了？
说了。沈渡说，他说，你爹守了二十年门，三十年前没了。门，是他们几个老骨头，替沈家看着的。
……他们，替我爹守了三十年。
沈渡说，他说，守门人没了，门还在。门不能没人看，他们就轮流上山，看着那条门缝。一看，就是三十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肖叶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站了很久。陆仁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最后，轻轻放下来。
老丈让你带话了吗？她问。
带了。沈渡说，他说，他等了三年的钥匙，终于来了。他说，钥匙要是来了，就带他上山——门，该合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了一句话。沈渡看着肖叶，他说，让你别怕。你爹没了，可门还在。门在，沈家就还在。
肖叶的眼眶，红了一下。可她没哭。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了。
我会去看他的。她说，等我上山，先去望门老丈那儿。
沈渡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把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石桌上，转向陆仁。
你是钥匙？
……嗯。陆仁说，门石认我了。
门石认你了？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得跟我回石门县。
为什么？
因为门，要开了。沈渡说，老丈说，这两年，门缝一直在变宽。他们几个老骨头，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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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心里一沉：门缝……变宽了？
沈渡说，三年前，我上山，门缝开了一线。我进去，出来——那条缝，就没有完全合上。三年了，它一直在慢慢变宽。老丈说，今年入秋，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了。
那……会怎样？
缝宽了，山里的东西，就会往外漏。沈渡说，石门县这两年的怪事——夜里山上有动静，入秋叶子早落——都是那扇门在漏气。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仁，一字一句：
钥匙，门石，都在你手里。你要是还不去，门，就真的合不上了。
院子里，灯影又晃了一下。
先生放下碗，看着沈渡，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上山？
越快越好。沈渡说，老丈说了，缝一直在宽。多拖一天，就多漏一天。
那后天。先生说，后天动身。这两天，把该带的东西带齐。
先生也去？
我留守。先生说，听雨轩这边，还有事要照应。山上的事，有钥匙、有锁、有你，够了。
沈渡看了陆仁一眼，又看了肖叶一眼：他们俩，跟我上山？
先生说，钥匙压门，锁锁门。守门人的后人，也该回趟石门县了。
沈渡没有接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说了一句：行。后天傍晚，我来接人。夜里走山路，天亮正好到镇子。
他说完，起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肖叶一眼：
老丈那儿，你自己去说。他说，他等了你三十年。
肖叶站在灯影里，没有接话。沈渡也不等她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盏灯。
先生慢悠悠地收拾碗筷。陆仁站在肖叶身边，看着她，忽然说：明天上山，我跟你一起。
去望门老丈那儿，我陪你去。
肖叶没有回头。她看着院门外黑下来的巷子，过了很久，才轻轻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