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的《归元手记》，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归元，归的是元气，不是归我。先学会把线收回来，再学会不把线放出去。」
陆仁把这句话背了三遍，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收线。
十分钟后，肖叶从厨房端着一碗馄饨出来，看见他闭着眼、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问：「你是在归元，还是在生孩子的气？」
「憋气。」陆仁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收线……要先憋住。」
「谁教你的？」
「我悟的。第一课说先把线收回来，我寻思，线是从身体里出去的，那收回来之前，得先把门关严实了——」
「陆仁。」
「嗯？」
「再憋下去，你就归西了。不是归元。」
肖叶把碗放在茶几上，伸手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下一秒，她的眉毛挑了挑：「你把线都憋在胸口了，一团，堵成一坨，跟早饭没消化似的。」
陆仁睁开眼，泄了气：「那怎么办？」
「呼吸。」肖叶说，「先喘口气。线不是憋回来的，是『松』回来的。你越使劲，它越往你够不着的地方跑——你收线的方式，跟我妈当年逼我早恋的架势一模一样，越追越跑。」
「你妈还逼你早恋？」
「她逼我穿裙子。两码事。」肖叶坐下来，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先吃。吃完我教你。」
陆仁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你刚才说『我妈』？你不是……六岁就进烛龙会了吗？」
肖叶顿了一下。
「是六岁进的。」她说，「进会之前那几年，我在家里待过。我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卖豆腐的。她逼我穿的那条裙子，是粉的，领口还绣了一朵花——我穿了半天，跑去跟邻居家的狗打了一架，裙子烂了，狗赢了。」
陆仁想象了一下六岁的肖叶跟狗打架的画面，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我妈把我拎回去，一边给我缝裙子一边哭。再后来，烛龙会的人来了，说她家丫头有天赋，要带走。她把我藏在柜子里，藏了一天一夜。」
陆仁的笑停住了。
「烛龙会的人把柜门打开了。」肖叶说，语气平平的，「他们把我拎出来的时候，我妈抱着我的腿不放。那人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就松手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当时小，只记得她松手之后，哭得特别大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陆仁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忽然觉得它们有点烫。
「……后来呢？她怎么样了？」
「我十六岁叛逃那年，托人回去看过。她改嫁了，开了个早餐店，活得挺好。我去的时候，她在店里给客人盛豆浆，没认出我。」肖叶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碗豆浆，走了。」
她说完，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抬头看他：「看什么？吃你的。吃完练归元，别想偷懒。」
陆仁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练吧。」他放下碗，「你教我。」
肖叶点点头，站起来：「先把那口气吐干净。然后，把手伸出来。」
陆仁照做。
肖叶站在他对面，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忽然说：「你的线，平时都从哪儿走？」
「手腕？」陆仁不确定，「我感觉是从手上出去的。」
「不止。」肖叶说，「你收异能的时候，线从丹田起，过胸口，到手——你收的是线，走的却是『气』的旧路。沈舟说得没错，你根子不错，但没人给你领过路，全在野长。」
她说着，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陆仁一愣，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肖叶没有握他的手——她伸出两根手指，隔着半寸，悬在他手腕上方，慢慢地往下压。陆仁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像一条细细的溪水，沿着他的经脉走。
「感觉出来了么？」她问，「你的线，走的是这条道。」
「嗯。」陆仁点头，又摇头，「但是太细了，我抓不住。」
「抓什么？线不是抓的。」肖叶说，「线是托的。」
陆仁猛地抬头看她。
「你教我的时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说，「握刀——不是攥，是搭。」
肖叶也愣了。
她看着自己悬在他手腕上方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道理是相通的。刀是死的，线是活的。刀要托着，线更要托着——你越是想把它攥在手里，它越是会从指缝里漏走。」
她说着，手指终于落了下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陆仁的呼吸顿了一下。
肖叶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十几年握刀磨出来的。那层茧搭在他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托着，像一个在等浪的人，摊开手掌，等水自己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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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把线放出来。」她说，「别怕。我在你手上接着。」
陆仁闭上眼，慢慢地把线从丹田引出来。线一出来就乱窜，像一只刚出笼的野猫，横冲直撞。肖叶的手指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别急着收。」她的声音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带出来的气，「让它跑。它跑够了，自己就累了。你看着它，别追。」
陆仁「看」着自己的线在体内乱跑——它撞到胸口，撞到肩膀，撞到后腰，像一只迷路的猫在屋子里转圈。肖叶的手指一直托着他的手腕，那层凉意像一盏灯，立在屋子中央，不追不赶，只是亮着。
线跑着跑着，真的慢下来了。
「就是现在。」肖叶说，「你伸手，托住它。」
陆仁的意念化成一只手，朝那团乱窜的线伸过去。他没有抓，只是摊开手掌，托在线的下面。
线在他手心里停住了。
像一只跑累了的野猫，犹豫了一下，蹲了下来。
陆仁睁开眼。
肖叶正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错。第一课，过。」
「过了？」陆仁有点不敢信，「就这么简单？」
「简单？」肖叶收回手，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知道沈舟练这一课，练了多久？」
「多久？」
「三个月。头一个月，他天天把线憋在胸口，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堵成一坨。第二个月，他学会了松。第三个月，他才知道什么叫『托』。」
陆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肖叶手指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凉意，像一枚不凉不热的印子。
「那我练了多久？」
「你练了……二十分钟。」肖叶说，「外加一碗馄饨。」
「那说明我有天赋。」陆仁说。
「说明你有个好老师。」肖叶面不改色，「老师的话，你一句都没听岔。」
陆仁：「……」
他忽然发现，肖叶在「老师」这两个字上，咬字咬得特别清楚。
「行，老师。」他说，「那请问老师，第二课是什么？」
「第二课是收。你刚才托住了它，但还没学会把它收回来——就像你托住了一只猫，但它随时会跑。你先练着，等你能托住它十分钟，再学收。」
肖叶说完，转身去厨房洗碗。陆仁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把那团线重新放出来，托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大黑本来趴在沙发底下，看见陆仁闭眼打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最后在陆仁脚边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舒服地哼哼。
陆仁睁开一只眼：「你干什么？」
大黑不理他，继续哼哼。
「它喜欢你的线。」肖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的线稳的时候，大黑就爱往你身边凑。你的线乱的时候——」
她话没说完，陆仁一个走神，线又乱窜起来。大黑蹭地站起来，夹着尾巴蹿回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就这样。」肖叶说，「你把大黑都吓着两次了。它是条狗，你至于吗。」
陆仁：「……它第一次被吓着的时候，是46章——不，是昨天。昨天我练到一半，线炸了，把茶几上的橘子震飞了两个。」
「那叫线炸吗？那叫你没吃饭。」
「我吃了。」
「吃了还炸？」肖叶从厨房探出头，「你那是虚的。线是饭撑起来的，不是憋出来的。明天开始，早饭加个蛋。」
「加蛋跟线有什么关系？」
「线是气，气是血，血是饭变的。你没听过『人是铁饭是钢』？」
「听过。但没听过加蛋的。」
「现在听过了。明天两个蛋。」
陆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线，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个橘子——橘子已经捡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三天，陆仁正式过上了「早睡早起，早晚打坐，三餐加蛋」的退休生活。
白天他照常去上班。中午午休，他在工位上闭眼托线——托着托着，对面的同事阿强凑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仁哥，你是不是……信佛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中午不睡觉，闭着眼笑？」
「我没笑。」
「你笑了。你嘴角往上翘，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
陆仁睁开眼，面无表情：「我在练功。」
「练功？」阿强更警惕了，「你练的什么功？不会是……传销那种吧？仁哥，你要是有困难，你说，别被洗了脑——」
「我练的是气功。养生那种。」
「哦——气功啊。」阿强松了口气，「那没事了。我爸也练，天天在家拍肚子，拍得跟打鼓似的。你练的是什么派？」
陆仁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流派名，最后说：「野狐禅。」
「啥？」
「自成一派，不入流。」
「哦。」阿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你练的时候，能不能别对着我笑？我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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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笑。」
「你笑了！」
陆仁决定下次托线的时候，把嘴角压下去。
第三天傍晚，他托着线从公司走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忽然看见肖叶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个煎饼，正在喂一只橘猫。
陆仁在她旁边蹲下来：「你什么时候养了猫？」
「不是我的。」肖叶说，「流浪的。前阵子总在楼下转悠，瘦得跟纸片似的。我喂了它几天，它就赖上我了。」
「那你收养它？」
「不收养。」肖叶说，「它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喂它，是它饿了；我不拴它，是它自由。等它哪天不来了，就是它找到自己的窝了——那也挺好。」
陆仁看着那只橘猫——它吃得正香，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小旗杆。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它跟我挺像的？」
肖叶转头看他：「你哪儿像猫？」
「你说过，线是野长的。」陆仁说，「我从小到大，也没人正经教过我什么。线是野长的，人是野长的，连归元都是你这两天手把手教的——跟喂流浪猫似的，喂饱了，就算尽了心。」
肖叶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橘猫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慢慢地说：「你跟它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吃完就走了。你吃完……」她顿了顿，「你吃完，还知道帮我收碗。」
陆仁：「……」
「所以你不会走。」肖叶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要是走了，谁帮我收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橘猫正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喵了一声，转身钻进花坛里，不见了。
陆仁蹲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嗯。不走。」
当晚，他盘腿坐在客厅，第不知道多少次托住那团线。
这次，他托了整整十分钟。
线在他手心里，温驯得像一只睡了觉的猫。大黑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哼哼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脚踝。
肖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看书，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看着他。
「十分钟了。」她说。
「你数了？」
「嗯。我数着呢。」
「那……」陆仁睁开眼，「我这算过关了吗？」
「算过了一半。」肖叶说，「明天教你收。收比托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多难？」
「难到你明天大概会想，为什么我不是一只猫。」肖叶喝了一口茶，「猫不用收线。猫天生就会。你不行，你得学。」
陆仁：「……你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肖叶放下茶杯，站起来，路过他身边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比猫强。猫不会做早饭，你会。」
她说完，上楼去了。
陆仁坐在原地，头顶那一下轻拍留下的温度，半天没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团线还托在手心里，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明白沈舟为什么要把《归元手记》留下来了。
归元，归的是元气，不是归我。
但元气归到哪儿去？
大概是归到……有一个能托着你的人那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