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陆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了一片水幕。玻璃上淌着细密的河，楼下的路灯晕成两团模糊的黄，连对面楼的轮廓都看不真切。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打算下碗面当夜宵，刚把水烧上，门铃就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不急，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陆仁皱了皱眉。他住这栋老小区两年了，楼下大爷大妈都混了个脸熟，邻里之间很少串门，这个点更是没人会来。他放下毛巾，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二十出头的样子，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白衬衫被雨淋得半透，贴在身上。锁骨的位置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陆仁一开始以为是水，仔细一看，那颜色不对——是血。
女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正正好好对上猫眼。
她冲他笑了一下。
陆仁的手在门把上顿住了。深夜，暴雨，一个浑身带血的女人站在你家门口冲你笑——这个画面换谁都会多想。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种可能：碰瓷的、仙人跳、被家暴跑出来的，或者什么更麻烦的情况。
门铃又响了。
「帅哥，」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喘，「你家还有空房间吗？房租我出双倍。」
陆仁：「……」
他透过猫眼又看了她一眼。她确实很狼狈，白衬衫下摆还在滴水，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正在求救的人。
「你受伤了。」陆仁隔着门说。
「小伤，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是磕到桌角，「我路过这儿，雨太大，想找个地方避一晚。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陆仁想说「坏人脸上又不写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盯着她锁骨上那片血色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
很多年后，陆仁再回想起这个雨夜，也说不清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开门。
也许是恻隐之心——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漂了两年，发烧三十九度没人管的那几次，最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也许是私心——他得承认，门外的姑娘确实好看，好看到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在半夜开门前，都会多犹豫两秒，而犹豫之后还肯开门，那两秒里的念头，多少是见不得光的。
他后来把这归结为：人嘛，总会有犯傻的时候。
但那天晚上，他拧动门锁的时候，后颈忽然窜过一阵极细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门板，跟他身体深处的什么，遥遥应了一声。
他没有在意。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一声应和，是他身体里那颗「元核」，认出了门外的人。
咔哒。
门开了。
楼道里的凉风裹着雨气扑进来，女人的身影被门口的灯拉得很长。她站在门槛外，微微歪头看着他，湿透的头发丝黏在脸颊上，看起来很无辜。
「谢啦，帅哥。」
「进来吧。」陆仁让开身位，「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我先说好，我这人怕麻烦，你住可以，别给我惹事。」
「放心，我这个人，最怕惹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陆仁莫名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后来他才明白，她怕的不是惹事，是惹出她摆不平的事。
肖叶——她自我介绍叫肖叶——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些什么。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他摆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掠过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衬衫，最后落在他那台旧得掉漆的滚筒洗衣机上。
「就这？」她说。
「就这。」陆仁说，「两室一厅，主卧我住，次卧空着，月租一千五，水电平摊。你住的话明天再补签个协议，押一付一。」
「行。」
她答应得干脆，拖着包就进了次卧。陆仁站在原地，看着次卧的门关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从进门到现在，都没问过他叫什么。
一个深夜投宿的陌生人，对收留自己的人是谁，居然一点好奇都没有。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压根不在乎。陆仁更倾向于后者：这姑娘身上有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气质，像是见过更大的场面，这种小破出租屋，在她眼里大概跟路边的便利店没什么区别。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进了厨房。面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加了颗蛋，又想了想，多卧了一个。
十分钟后，他端着两碗面敲响次卧的门。
「吃饭。」
门开了。肖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T恤、运动短裤，头发也擦得半干，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她看着他手里的面，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谢了。多少钱？」
「不用钱。」陆仁把碗递过去，「加了个蛋，算送你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面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进去，嚼了两口，忽然愣住了。
「……还挺好吃。」她说。
「废话，我煮了两年了。」
「那你煮面的技术，比你这个人靠谱。」她端着碗坐到客厅沙发上，一边吃一边评价，「你这客厅不行，沙发太硬，电视太小，窗帘颜色太土。」
「吃你的面。」陆仁没好气。
她笑了两声，低头专心吃面。陆仁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两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浑身是血地站在他家门口，现在却坐在他沙发上，嫌弃他的窗帘颜色土。
他摇了摇头，低头吃自己的面。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起身去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小药箱，拎回来放在茶几上。
「锁骨上的伤，自己够得着吗？」他问。
肖叶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够得着。」
「够得着也过来。」陆仁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和纱布，「你这伤口一看就是没处理干净，明天该发炎了。过来，我给你重新弄一下。」
肖叶看着他手里的碘伏，又看看他，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放下碗，挪到他旁边坐下，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那道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有点发白，明显是简单冲洗过，没好好消毒。
陆仁用棉签蘸了碘伏，凑近了些，小心地给她消毒。她的皮肤很凉，像是体温比普通人低一些，伤口周围的皮肤却微微发烫。他一边涂一边皱眉：「你这伤，看着不像磕的。」
「从楼梯上摔的。」她说。
「从楼梯上摔的伤口是擦伤，你这是……刀口。」陆仁说，「而且是那种很快的刀。」
肖叶没说话。
陆仁也没追问。他给她上完药，用纱布仔细贴好，又用胶带固定了一下：「行了。别沾水，明天我再给你换一次。」
肖叶低头看着锁骨上那块贴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手指轻轻碰了碰，忽然轻声说：「陆仁。」
「嗯？」
「你以前……经常给人处理伤口？」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带我。」陆仁说，「小时候我皮，三天两头摔伤，我爸就教我自己处理。后来工作了，一个人住，磕磕碰碰的，习惯了。」
「哦。」肖叶应了一声，隔了几秒，又说，「你爸呢？」
「前年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肖叶没有说「节哀」，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一个很平常的答案，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面。
「面要坨了。」她说。
「吃你的。」陆仁说。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把整座城市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莫名地很和谐。
陆仁后来回想这一晚，总觉得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很多年。
夜，安静下来。
凌晨三点，陆仁被一声闷雷吵醒。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传来一点动静。那声音很轻，像是衣柜门被拉开，又像是窗户被推开，再仔细听，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还是爬了起来。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借着窗外闪电的光往里看了一眼——
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双肩包还靠在墙边。窗户大敞着，雨丝顺着风灌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片。
人不见了。
陆仁站在门口，眉头慢慢拧起来。他伸手试了试窗台——凉的，雨水还没来得及干透，说明人刚走不久。他又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把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得清清楚楚，连只猫都没有。
三楼的窗台，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九米。
陆仁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心里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该不会是从窗户跳下去的吧？
他站了几秒，把这个念头甩开，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声张。深更半夜，一个刚住进来的房客从三楼「消失」了——这种事报警，警察大概会先把他当神经病。他只是回了房间，躺下，却再也没睡着。
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听见防盗门传来一声轻响——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紧接着，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陆仁起床，推开门。
肖叶站在厨房里，对着他那个用了两年的旧电饭煲发呆。她身上换了套衣服，头发还带着水汽，锁骨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露出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听到动静，她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家这玩意儿，怎么开？」
陆仁看着那个电饭煲，又看看她，一时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
「早上。」她面不改色，「晨跑。」
「凌晨三点？」
「有晨跑习惯的人，都是凌晨练的。」她理直气壮，「你不懂。」
陆仁：「……」
他认命地走过去，帮她按下电饭煲的开关，又看了一眼她锁骨上那道伤口。伤口很深，但处理得很干净，边缘整齐，不像是自己随便糊弄的。
「伤口处理得不错。」他说。
「练过。」她头也不抬，「粥里放点皮蛋，谢谢。」
陆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全是谜。晨跑会跑到带伤回来？处理伤口的熟练度，比医院护士还专业？凌晨三点出门，天亮才回来，回来第一件事是研究电饭煲怎么开？
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皮蛋在冰箱第二层。」他说。
「谢谢。」她头也不回。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陆仁站在门口，看着肖叶笨手笨脚地往粥里放皮蛋，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上午，陆仁照常去上班。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执行，活儿不轻不重，工资不高不低，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社畜。往常他上班摸鱼，脑子里想的是中午吃什么、晚上打什么游戏；今天他坐在工位上，脑子想的全是隔壁那个新室友。
她为什么凌晨三点出门？她锁骨上那道刀口是哪来的？她为什么对陌生人那么警觉？
「陆哥，想啥呢？」同事探头过来，「魂不守舍的。」
「没事。」陆仁说，「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同事挤眉弄眼，「该不会是家里藏了人吧？」
陆仁：「……」
他还真藏了个人。
下午六点，陆仁下班回家。他站在自家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先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一把新牙刷、一条毛巾、一双女士拖鞋，还有一袋她昨天念叨过的零食。拎着这些东西上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养猫的人，明明嘴上说着「别给我惹事」，身体却很诚实地把粮买好了。
推开门，肖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外卖盒，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你回来啦。我点了烧烤，一起吃？」
「你点的？」陆仁看了一眼那堆外卖盒，「你连饭都不会做，点外卖倒是挺熟练。」
「这叫扬长避短。」她理直气壮。
陆仁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给你的。牙刷、毛巾、拖鞋，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那个零食。」
肖叶愣了一下。她拿起那袋零食翻了翻，又拿起那双拖鞋看了看，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谢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嗯。」陆仁应了一声，去厨房拿筷子，「烧烤分我一半。」
「那不行，」她护住外卖盒，「我就点了两人份。」
「那正好。」
肖叶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就着烧烤和冰可乐，看了一部烂片。电影演到一半，肖叶忽然说：「这个反派，死得太快了。要是我，至少让他活到片尾。」
「你又没演过电影。」
「我说的是打架。」她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陆仁嚼着烤串，没接话。他确实不懂——他不知道，肖叶说的「打架」，是暗世界里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厮杀；他更不知道，此刻坐在他身边啃着鸡翅、嫌弃电影反派死得快的姑娘，是让整个暗世界都睡不着觉的「零」。
他只觉得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下了班的晚上，和一个话多又嘴硬的室友，看一部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