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叶那条线，撑了半个钟头。
陆仁蹲在十五层的地板上，胸口那块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肖叶蹲在缝前面，掌心贴地，她那条线，缠着那只青手。
青手，还在缝里。它被肖叶的线缠着，动弹不得。可它也没缩回去。它五指张着，一勾一勾，跟肖叶的线，对着劲。
肖叶的手，开始抖了。
陆仁看得清楚——她那条线，缠着青手，缠得越紧，她的脸，越白。白到最后，她的嘴唇，都没血色了。
他想过去，可他元核转不动了。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他只能，蹲在原地，看着她。
肖叶。陆仁的声音，哑的，松手。
肖叶没松。
肖叶，松手。陆仁咬着牙，你那条线，撑不住了。
我撑得住。肖叶的声音，也在抖，我一松手，它就抓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已经被扶下去了。
还有缝。肖叶的声音，很平，我一松手，它就顺着缝，出来。
陆仁没说话。
他知道，肖叶说的是对的。那几个人，是被扶下去了。可那只青手，还在缝里。肖叶一松手，它就顺着缝，往上爬。爬到十五层的窗户，它就能从窗户里，整个身子，出来。
到那天，整栋楼，都得被它卷住。
肖叶那条线，又缠了一刻钟。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那条线，开始，一点一点，松。
陆仁的心，沉下去。
她那条线，撑不住了。
他能看见，肖叶的指尖，开始发青。那是她那条线，被青手抓得，结了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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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楼梯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陆仁抬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从楼梯口，走上来。
是烛龙会保守派的那个沈姓老头。
老头手里，拎着那个食盒。他走到十五层门口，看了一眼蹲在缝前面的肖叶，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仁。
陆先生。老头的声音，很慢，我们来了。
他回头，朝楼梯口，招了招手。
楼梯口，走上来七八个老头老太太。都穿灰布衫，手里都拎着一个食盒。他们走到缝前面，二话没说，单膝蹲下，掌心贴地。
七八条线，从他们的掌心里，引出去，缠上那只青手。
肖叶那条线，一下就松了。
她那条线，从青手上，收回来。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陆仁撑着地板，挪过去，一把，把她扶住。
肖叶靠在他怀里，喘了半天，才说出话：他们……怎么来了？
他们在你家门口，等了半天了。陆仁喘着气，他们说，我擦不动了，他们替我，把门按死。
沈老头蹲在缝前面，头也不回：陆先生，你歇着。我们这帮老东西，替你按着。
那七八条线，缠着青手。青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可它挣不脱。它被七八条线，缠着，按在缝里。
老头老太太们，谁也没说话。他们蹲在缝前面，掌心贴地，脸都绷着。他们那七八条线，缠得很紧。
陆仁抱着肖叶，靠在墙上。他胸口那块铁，还压着。可他现在，能喘过气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肖叶。
肖叶的脸，白得像纸。她的手，还在抖。她那条线，收回来，可她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肖叶。
你那条线，伤了？
伤了。肖叶闭着眼，缠了半个钟头。我的线，结了一层壳。
陆仁的心，一紧。
先生说过，分到头，她那条线，也得结壳。她那条线，结了壳，就废了。
废了吗？陆仁问。
没废。肖叶睁开眼，结了一层壳，还能用。可往后，我那条线，只能分一回了。
一回？
一回。肖叶看着他，下回，它再出来，我那条线，只能替你分一回。分完那一回，我那条线，就彻底，转不动了。
陆仁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肖叶。月光从十五层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开。她的额头，全是汗。
疼吗？陆仁问。
肖叶老实说，我那条线，缠着它的时候，它也在抓我的线。抓了半个钟头，我那条线，结了一层壳。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块本来很淡的红印，今天，又深了一分。
陆仁。肖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下回，你别硬收了。肖叶的声音，很轻，你歇着。我们这帮人，替你按着。你元核，歇过来，再擦。
可那只青手——
它出不来。肖叶看着那只被七八条线缠着的青手，我们这帮老东西，三十年的线，缠着它。它出不来。
陆仁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八条线。
那七八条线，缠着青手。青手，还在一勾一勾。可它挣不脱。它被按在缝里，动不了。
他忽然觉得，这帮老东西，真的，能替他，把门，按死。
沈老头蹲在缝前面，头也不回：陆先生，你当年，砸门的时候，我们就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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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愣了一下：你认识当年守门的人？
“认识。”沈老头的声音，很慢，“当年守门的人，守到自己成了门里的人。我们这帮老东西，那时候，年轻。看着他们，把自己，按在门里。”
他顿了顿：“今天，我们替你，按着。当年他们，一个人按。今天，我们这帮老东西，替你按。”
陆仁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肖叶。
月光从十五层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帮老东西的灰布衫上，照在他们缠着青手的线上。
他忽然觉得，这帮老东西，守了三十年，守的不是门。
守的是，当年没守住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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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宋处举着喇叭，看着十五层的窗户。
窗户里，那道蓝光，暗了。可十五层的楼梯口，又上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穿灰布衫。
宋处不认识他们。可他知道，这帮人，是陆仁叫来的。
他放下喇叭，对陈同志说：外围撤一半。留一半，守着。
撤一半？陈同志愣了。
陆顾问有人替了。宋处看着十五层那扇窗户，我们这帮人，在里头，帮不上忙。撤一半，留一半，守着楼外。
陈同志点了点头。
宋处又看了一眼楼对面那条街。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是梁副局长。
梁副局长没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十五层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宋处知道，梁副局长在等什么。他在等，陆仁擦不动那天。
可今天，陆仁擦不动了。梁副局长，也没过来。
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走了。
宋处看着那辆黑车开走，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梁副局长，没过来。可他在等。等下一回。
他转身，对陈同志说：陈同志，梁副局长那边，盯着点。他要是再来，别拦。
不拦？陈同志愣了。
不拦。宋处看着十五层那扇窗户，他想来，就让他来。他在楼外看着，我们在外头看着。谁也别先进去。
陈同志点了点头。
宋处又看了一眼十五层那扇黑下去的窗户。他心里，忽然，想起先生那句话——撑不到那天，你就别收了。
陆仁，你撑到了。
可你，也擦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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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层里，陆仁抱着肖叶，靠在墙上。
沈老头蹲在缝前面，忽然开口：陆先生，还有一拨人，在楼外。
两个外国人。沈老头的声音，很慢，他们在楼对面，站了半个钟头了。没靠近。
陆仁愣了一下。
那两个看客，也来了。
他们在楼对面，看。看陆仁怎么收气，看肖叶怎么分壳，看保守派那帮老东西，怎么按门。
他们看完，就走。走的时候，会请他们那边的钥匙，来帮忙。
沈老头又开口：陆先生，那帮外国人，看了半个钟头，走了一个。
走了一个？
走了一个男的。沈老头说，女的还在楼对面，站着。
走的那个男的，去哪儿了？
不知道。沈老头的声音，很慢，可他走的时候，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像在说——我们看完了。
陆仁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男的，走了。他是回去，报信了。报给他们那边的钥匙。
女的，还在楼对面，站着。她是在等。等陆仁这边，合得上，还是合不上。
陆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肖叶。
肖叶。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可他们都在看。陆仁看着十五层那扇黑下去的窗户，看我们，怎么把这道缝，合上。
肖叶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陆仁，他们看他们的。
我们，歇我们的。
陆仁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七八条缠着青手的线。
老东西们，还蹲着。他们的线，还缠着。
他知道，这一回，他歇着。
下一回，还得，他自己上。
沈老头蹲在缝前面，又开口：陆先生，我们这帮老东西，按到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按到明天早上，你元核歇过来，你再擦。沈老头说，我们这帮人，三十年的线，按一宿，没问题。
陆仁点了点头。
他抱着肖叶，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十五层的地板上，那七八条线，缠着青手。青手，还在一勾一勾。可它，挣不脱。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天亮的时候，十五层的窗户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那七八条缠着青手的线，还在。青手，还在一勾一勾。可它，挣不脱。
陆仁抱着肖叶，靠在墙上，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肖叶。她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指尖，还有一点青。
他知道她那条线伤了。可她，睡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帮老东西。他们还蹲在缝前面掌心贴地。他们的脸绷着。可他们的线，还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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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头感觉到他醒了，头也不回：陆先生，你元核，歇过来了吗？
陆仁运了一口气。胸口那块铁，还压着。可比昨天晚上，轻了一点。
歇过来一点了。陆仁说。
那就，再歇一天。沈老头说，我们按一天。你歇一天。明天，你再擦。
陆仁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肖叶，没说话。
晨光里，那七八条缠着青手的线，一点一点，紧。青手还在一勾一勾。可它挣不脱。
陆仁知道，这道缝暂时合上了。
可他也知道，这道缝不是他合上的。是这帮老东西，用他们三十年的线，替他，按了一宿。
他低头，在肖叶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肖叶。
肖叶没醒。
下回我擦。陆仁的声音，很轻，你歇着。
窗外，天亮了。楼外宋处的人还守着。楼对面，那个外国女人，还站着。
他们都在等。
等陆仁元核，歇过来。等他，再擦一回。
陆仁低头，看着怀里的肖叶。她还在睡。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指尖那点青还没退。
他知道，她那条线，伤了。可她，没喊疼。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院子里，她跟他说的那句话——我那条线，练了十年，是为了替你，挡那只手。
今天她替他挡了。
挡了半个钟头。
他低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天亮了。那七八条线，还缠着。青手，还在缝里。
可陆仁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肖叶。有那帮老东西。有楼外的宋处。有听雨轩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还有，那道在他脚底下，一下一下撞的缝。
他知道，这一道缝，迟早得他自己，合上。
不是这帮老东西，替他按。是他自己擦。
他知道这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