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叶一觉睡到下午。
她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个院子。陆仁靠在石桌上，还没醒——他元核空了的人，睡起来比肖叶还沉，头一点一点的，跟老周在厨房里炖汤的节奏差不多。
肖叶没动。她就那么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
橘猫从她腿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溜到墙头上去了。
院门一声响。
肖叶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没转头，只是手指在陆仁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陆仁睡得迷迷糊糊，可他这一路被肖叶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在——她一按他，他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全睁开，手已经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撑在石桌上。
陆仁压低声音。
院门推开。进来的是林可。
林可穿着一件 oversize 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杯奶茶。她一进门看见石桌上这俩人，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早了？
不早。陆仁揉了揉眼睛，刚醒。
林可走进来，把奶茶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看了一眼肖叶搭在陆仁手腕上的那只右手，又看了一眼陆仁还在打哈欠的脸。
你俩这是——
脱力。肖叶说。
脱力能脱成这样？林可挑了挑眉，我在局里听宋处说了，十五层那事。你俩把那只手按回去了？
按回去了。
元核空了？
空了。
线废了？
结壳了。肖叶纠正她，没废。
林可了一声，拆开奶茶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她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陆仁已经完全醒了。他把另一杯奶茶拿过来，插好吸管，递给肖叶。肖叶接过去，捧在手里——她手凉，奶茶烫，正好。
烛龙会那边，林可压低声音，出事了。
陆仁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事？
激进派夺权了。林可说，赵堂主被架空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厨房里老周炖汤的咕嘟声，隔着窗户传出来。
陆仁记得赵堂主。第一卷那会儿，赵堂主是烛龙会里主张保陆仁的那一派——保守派。后来激进派要硬开门，赵堂主拦过。再后来赵堂主就没怎么露面了，陆仁以为他还在烛龙会内部撑着。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林可说，十五层出事那天夜里，激进派在总部开了个会，把赵堂主的印收了。赵堂主现在被软禁在总部后院，说是。
谁接的班？
一个叫裴先生的。林可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肖叶。
肖叶捧着奶茶的手，停了。
陆仁注意到了。
裴先生是谁？陆仁问。
林可没立刻答。她看了一眼肖叶，又看了一眼陆仁，斟酌了一下措辞：肖叶，你认得这个人吗？
肖叶没说话。
她捧着那杯奶茶，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奶茶是烫的，可她的指节是白的。陆仁伸出手，把她捧着奶茶的那只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肖叶？陆仁低声喊她。
肖叶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陆仁跟她住了这么久，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这种东西。不是怕，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冻了十年的水。
认得。肖叶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是我在烛龙会的时候，教我练线的人。
陆仁的手紧了一下。
林可在旁边吸了一口奶茶，没出声。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插嘴——她虽然是个局里的小技术员，可她跟陆仁跟肖叶处了这么久，有些事她看得懂。
他教你练线？
肖叶说，我六岁进烛龙会，头一年就是他带的。
他现在夺权了，陆仁慢慢说，激进派当家了。
他夺权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你知道吗？
肖叶没说话。
林可替她答了：他给局里递了话。
什么话？
他说——林可斟酌了一下，他说他知道在城里。他说他不想动武。他说他想请回总部，喝杯茶。
院子里又静了。
老周在厨房里打了个喷嚏，接着炖汤。橘猫在墙头上甩了甩尾巴。
陆仁偏过头看肖叶。肖叶捧着那杯奶茶，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肖叶。
你不想回去。
不是问句。
肖叶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可把奶茶里的珍珠都嚼完了，久到老槐树的影子又拉长了一截。
我六岁到十六岁，肖叶终于开口，十年。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十年。
我知道。
我十六岁那年，一把火烧了训练室，跑出来。肖叶的声音很轻，我跑出来之后，没回头过一次。
我知道。
现在他们要我回去喝茶。肖叶偏过头看陆仁，你说我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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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没立刻答。他想起来先生说过的话——烛龙会设局引肖叶回总部旧地。可先生没跟他细说过，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肖叶那个地方，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痂。
你不想回，陆仁说，就不回。
可他们递话了。林可在旁边插了一句，递到局里了。马处长的意思是——不回应，就是给脸不要脸。激进派现在当家，他们不等。
不等会怎么样？
不等他们就自己来请。林可说，来请的人，就不是喝茶的人了。
陆仁的手攥紧了。
肖叶把奶茶杯放到石桌上。她的手不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她硬把那点抖压下去了。陆仁太熟悉她这副样子了：她越是冷，越是平，越是说明她心里那道痂被人揭开了。
陆仁。
我回去。
你——
我自己回去。肖叶打断他，你别跟着。
陆仁看着她。
你元核空了。肖叶说，你现在连酱油瓶都拧不开。你跟着我去，能干什么？
我——
我去喝茶。肖叶说，他们要请我喝茶，我就去喝。喝完我就回来。三个月后我线养好了，咱们接着过日子。
陆仁没说话。
他知道肖叶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六岁进烛龙会，十六岁烧了训练室跑出来，这种女人的骨头，硬得跟门里那只青手似的。
可陆仁也知道，这不是喝茶。
这是个局。
你一个人去，陆仁说，我不放心。
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肖叶说，里头哪块砖裂了，我都知道。
可裴先生——
裴先生我认得。肖叶说，他教过我练线。他什么路数，我清楚。
陆仁还想说什么，堂屋的门一声开了。先生端着茶盏，从里面走出来。他显然在屋里听了有一会儿了。
她不能一个人去。先生开口。
肖叶抬起头。
先生——
你线结了壳。先生走到石桌旁边，把茶盏放下，你现在那条线，连一只猫都缠不住。你一个人回烛龙会，不是喝茶——是送上门。
肖叶没说话。
先生偏过头看陆仁：你也不能跟着。
陆仁愣了：为什么？
你元核空了。先生说，你现在去烛龙会，跟一只拔了牙的老虎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
先生端起茶盏，吹了吹。他看着院墙外那一点将落的夕阳，看了很久。
先生说。
等什么？
等他们出招。先生说，他们递了话，还会递东西。递完东西，才轮到你俩走。
他们会递什么？
先生没答。
他只是端着茶盏，看了一眼肖叶。那一眼很短，可陆仁看懂了——先生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烛龙会那帮人，不会只递一句话就完事。他们要引肖叶回去，得递一样她舍不得的东西。
夕阳沉下去了。
院子里一点一点暗下来。老周在厨房里把汤端出来，喊了一声。林可站起来，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冲陆仁使了个眼色。
我先走了。林可说，有动静我随时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肖叶。肖叶还坐在石凳上，手搭在陆仁掌心里，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那点最后余光。
林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她转身走了。
院门一声关上。
陆仁把肖叶那只手攥紧了。
别怕。
我不怕。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线废了。肖叶说，线废了的人，手凉。
陆仁没拆穿她。
他只是把她的手，整个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那天夜里，先生把陆仁叫进了堂屋。
肖叶在院子里坐着，橘猫团在她腿上。她听见堂屋里先生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也没问。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堂屋里，先生给陆仁倒了一杯茶。
裴先生这个人，先生说，你了解多少？
肖叶说，她六岁进烛龙会，头一年是他带的。
他带了她几年？
肖叶没说。
先生端起茶盏，吹了吹：他带了她十年。
陆仁愣了一下。
十年？
从六岁到十六岁。先生说，她烧训练室跑出来那天晚上，他是最后一个看见她的人。
陆仁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跑。
他当然知道。先生说，她跑的时候，烧的是他的训练室。
陆仁没说话。他想起肖叶白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我跑过院子，跑过铁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我跑的时候，没回头。
他现在夺权了，陆仁说，第一件事是请肖叶回去喝茶。
他不是请茶。先生说，他是要把她要回来。
要回来干什么？
烛龙会这十年，先生放下茶盏，零，就是一头没牙的老虎。激进派闹得凶，可他们打不过保守派，就是因为保守派手里，还攥着小时候那点档案。裴先生把赵堂主架空了，可他手里没——他坐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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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肖叶回去，是要她站在他那边。
是要她回去。先生说，站不站他那边，另说。只要她回去，烛龙会就还是那个烛龙会。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陆仁说，他留那块糖，留那张图，留了十年——他对肖叶，到底是什么心思？
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说不好。陆仁老实说，一个人，教了另一个人十年。那个人跑了，他不追，反而把那个人小时候画的图，留在砖后头，留了十年。这不是普通的上下级。
不是。先生说。
那是什么？
先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个师傅。先生说，一个把徒弟当女儿养的师傅。
陆仁的心沉了一下。
可他把她当女儿养，陆仁慢慢说，他为什么六岁就把她送进那种地方？
先生没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陆仁，先生终于开口，有些事，得她自己告诉你。我不替她说。
陆仁点了点头。
他从堂屋出来的时候，肖叶还坐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老槐树顶了，橘猫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陆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说裴先生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陆仁顿了顿，他是个把徒弟当女儿养的师傅。
肖叶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玉。
陆仁。
他不是我爹。肖叶说。
我知道。
我六岁进烛龙会之前，肖叶的声音很轻，我有爹娘。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我家窗户外头有棵树。
我爹娘没了之后，肖叶说，是裴先生把我送进烛龙会的。
陆仁的手攥紧了。
他送我进去，肖叶说，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那时候，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到了烛龙会才知道。肖叶说，我爹娘也是守门的。他们没了之后，我身上有那点东西——门认的东西。裴先生那时候年轻，他守不住我。他只能把我送进烛龙会，让烛龙会那帮人，把我练成一把锁。
陆仁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先生白天说的那句话——他留了十年，就是为了让你拿。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把老人给削的木刀。
所以那张图，陆仁说，是你爹娘没了之后，你在烛龙会头一年画的。
肖叶说，我画了一百遍。画的是我家那棵树。画到最后，我不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了，可我还记得那棵树。
陆仁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明天下午，陆仁说，我陪你去拿。
拿回来，陆仁说，挂客厅。
肖叶偏过头看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
挂客厅。肖叶重复了一遍。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