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后山比南风想象中大得多。
从宿舍后面的小门穿出去，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径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地势就抬高起来。榆树和槐树从稀疏变得密集。再往上走一段，一片矮松围成的空地豁开在眼前。
空地半亩见方，三面被松树围着，一面朝着东方，正好迎着日出。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大青石，表面被风雨磨得平整，像有人常年在这里打坐。
南风第一天来就相中了这个地方。
安静，隐蔽，没人打扰。站在空地边缘能望见诺丁城东面的山影轮廓。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山影在雾里像一幅洇了水的淡墨画。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穿过那条半掩的土径，坐在这块大青石上修炼老槐教的洪荒炼气诀。魂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九级到十级之间那层薄膜被一遍遍冲刷，越来越薄，始终没有破。
到后山草坪的第七天早上，他遇到了小舞。
那天他正闭着眼运气，松林那边传来响动。他睁开眼，一道粉色的身影从两棵矮松之间钻了出来。
头发上沾着一片枯叶，她正拍打衣裳下摆上挂着的苍耳。
小舞。
她也看见了南风。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塔呆子？你在这儿干嘛？”
“修炼。”南风说，“你呢？”
“晨练啊。”小舞甩了甩辫子，把那片枯叶从头发上摘下来，“工读生不是要打扫卫生吗？我早起扫完了就出来活动活动。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后山比院子里清静多了。”
她走到草坪中间踢了踢腿，又弯腰压了两下。
南风坐在青石板上看着她做热身。目光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盯着看。
小舞的柔韧性比他想的更好。弯腰的时候手掌能整个贴到地面，抬腿的时候脚尖能踢到肩膀的高度。整套动作连贯，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
柔骨兔武魂给了她一种天然的柔韧和轻盈。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像一只兔子在伸展四肢。
“你天天都来这儿？”小舞蹲下来扯鞋带。
“嗯。”
“那你陪我打一场呗。”
南风看着她：“打一场？”
“对啊，切磋切磋。”小舞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眼睛亮堂堂的，“总不能天天傻练吧？得有人过过手才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唐三那个家伙整天抱着书看，不陪我打。你反正也闲着。”
南风想了想，从青石板上站起来。他确实需要实战来检验魂力运转的效果。
老槐说过，魂力等级只是修炼的一部分，怎么用魂力才是魂师真正的本事。
小舞是十万年柔骨兔化形。哪怕现在还没真正发力，她的战斗本能也比普通孩子强出一大截。跟她打，不会无聊。
“行。”
小舞退后三步，双手张开，重心下沉。
她盯着南风，目光里刚才那种嬉笑收了大半，变得专注而锐利，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兔子在计算距离。
南风还没有摆出架势，她就动了。
太快了。
那一步蹬出去的力道，让南风的眼睛几乎没跟上她的残影。
三米的距离，她跨了不到一步半就到了。右腿已经扫到南风的腰侧。
南风抬手格挡，慢了半拍。
小舞的脚背扫在他小臂外侧，力道比他预想中重得多，打得他整个人往左侧踉跄了两步。
“反应还行嘛。”
小舞落地之后立刻弹了回来，左腿一记直踉直取南风胸口。
这一次南风有了准备，侧身躲开。但小舞的攻势没有断。她的腿法又快又密，像一阵从四面八方刮过来的风。
南风挡了三腿之后被逼到松林边上，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得松针往下落。
小舞的第四腿已经到了他面前。
南风没有再躲。
他心念一动，一道青色的虚影从胸口推开。青铜塔的虚影在他身前凝聚成形，塔底朝前，正撞在小舞那一腿上。
小舞的脚背踢在塔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道力量被塔的虚影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反震力让她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小舞站稳之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南风身前那道正在散去的塔影。
“塔镇。”南风说，“武魂自带的镇压技能。能压制一定范围内的动作和力量。”
“你这塔还真能镇东西啊！”小舞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以为你上次是说着玩的！再来再来！”
这一次她冲上来的时候南风已经有了准备。
小舞近身的一瞬间，他再次催动塔镇。青色的塔影在他脚下展开一圈光晕，范围很小，只覆盖了以他为中心的几步。
小舞冲进那片区域，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被什么拖住了。她的腿法依然快，但那种快里多了一层笨重感，像腿上绑了几斤沙子。
南风趁着她动作变慢的间隙侧步绕到她侧面，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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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舞的嘴角翘了一下。南风的手刚碰到她的衣领，她就地一滚。
身法灵巧得像一条泥鳅，从南风腋下钻了过去，反身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南风被踹得向前扑了两步，膝盖磕在草地上，沾了一裤管泥土。
但他翻过身的时候脸上没有沮丧。他感知到了。
刚才近身缠斗的那几秒里，他指尖碰到小舞肩膀的时候，灵魂中那道洪荒烙印猛地跳了一下。
它感知到了小舞身体最深处藏着的那股力量。极沉，极厚，被什么封印着。
像一头巨兽被锁在一座很深的笼子里，呼吸声从笼缝里透出来，很轻，但很稳。
那是十万年柔骨兔的本源之力，被化形之术封在最深处。只有同等量级的感知力才能碰到它的边缘。
南风只触到一瞬就被弹开了。但那一瞬已经足够，他在小舞的武魂核心深处，探到了一层封印。
“愣什么呢？起来呀！”小舞站在几步之外叉着腰，脸上带着打爽了的得意，“你不会这就认输了吧？”
南风拍掉膝盖上的泥站起来。
“你的腿法很厉害。”
“那当然！”小舞一扬下巴，“你那个塔也不赖，我刚才冲进来的时候腿沉了一下，跟踩进泥里似的。叫什么来着？塔镇？”
“嗯。”
“挺有意思的。”小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再放一次我看看，我看看那个光的范围多大。”
南风重新催动塔镇。脚下那圈青色的光晕展开，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
小舞把手探进光晕边缘，手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这个能练大吗？”
“能。魂力越强，范围越大，压制越重。”
“那以后你练大了，不是谁靠近你都得被你压着走？”
小舞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玩意儿打架太好用了。不行，我要多跟你打几次，得练出怎么不被你压住的法子。”
从那天起，后山草坪变成了两个人的晨练场。
每天天不亮小舞就出现在松林那边，头上有时还顶着没梳整齐的碎发，打着哈欠走过来。一开打就精神了。
她的腿法越来越刁钻，南风的塔镇也越来越稳。两人各有输赢。小舞速度快、招式灵活，南风一旦展开塔镇就能把她的速度拖住。谁占上风，全看谁先抓住对方的破绽。
有一天打完歇气，小舞盘腿坐在青石板上喘气，汗水把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
她忽然偏过头看了南风一眼。
“塔呆子，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比我大不了几个月，整天跟个老头似的闷不吭声。”
“你在想什么我从来都猜不着。”她伸了个懒腰，从青石板上跳下来，“不过跟你打架挺舒服的，你不让着我。”
南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心里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我在想怎么帮你突破你武魂深处的那个封印。
那层封印他每次跟小舞交手时都能感知到，像一道很细的锁链拴在十万年柔骨兔本源之力的最外层。南风碰不到它的实质，但他知道自己灵魂中的洪荒烙印正在记录那道封印的结构。
等修为再深一些，等塔的第一层推开，那封印也许就有了松动的可能。
老槐在塔底裂缝里哼了一声。
“那小妮子身上那层封印够老的，至少几千年。你现在的魂力连碰都碰不到它的边缘。”
南风在心里回了一句：“不急。”
小舞走到草坪边缘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回头冲南风喊了一声。
“明天还来？”
“来。”
小舞笑了。晨光从东面的山坳口照过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根狗尾巴草染成了金色。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土径跑下坡去了，粉色的背影在松林间一闪一闪，很快就看不见了。
南风站在草坪中央，晨风从松林那头穿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跟小舞交手时被洪荒烙印激起的那股温热已经消退了。
掌纹深处比之前亮了一点，像被什么擦了一下。
南风攥了攥拳头，把那种感觉收进心底，转身沿着土径下了山。
早饭的钟声从学院的方向传过来，远远的，一声叠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