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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散开的时候，南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哭声。
他自己的。
尖细，中气十足，震得他还没长好的耳膜嗡嗡响。刚聚拢的意识又碎了一次。
一双粗糙的大手托着后背把他抱起来。掌心全是老茧，还有细碎的烫伤疤。手在抖。
“小子，别哭了，别哭了……”
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铁锈味。
他想说话。嘴张开，吐出来的只有哭声。舌头笨得像别人的。想睁眼，眼皮沉。全身蜷着，被粗布衣裳裹住，四周冷。
一股铁屑和炭火的气味钻进鼻子。很浓，很熟。前世从老铁匠铺收来的旧物件，全是这个味。
男人抱他走了一段，把他放在什么东西上面。滑，凉，像桌面。
一只碗凑到嘴边。碗沿温温的，米汤的香气飘进鼻子。他张嘴，米汤流进喉咙，烫得胃里一阵痉挛。
“慢点喝，慢点喝……老陈，你这娃命硬，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居然没死。”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惊讶。
“嗯。”
老陈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从喉管深处挤出来，闷，带着不会表达的笨拙。
他走到旁边去了。铁钳碰着铁砧，一声脆响。然后是风箱把炭火吹旺的声音。
南风不哭了。
他躺在桌上，眼睛没睁开。身体很轻，轻得让他怕。手指太小，像一截嫩藕芽，使不上力。抬胳膊，抬到一半软塌塌掉回去。
这具身体完全不听他的。他心里喊“起来”，指令到四肢末端全变慢动作。像穿一件太大太沉的棉袄在泥地走，走一步陷一步。
前世做古董生意，他靠手稳、眼毒、腿勤，一天跑三个村子。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
但脑子是清醒的。
记忆回来。出租屋、台灯、青铜塔、裂缝里的青光、劫匪、后脑勺的剧痛。然后是无尽黑暗，和塔的最后一句。
三千年后，你终于回来了。
南风深吸一口气。肺太小，吸进去的空气不够他前世一口烟。但那股混着炭火和铁屑的味道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换个方式活着。
他还叫南风。名字一模一样，老陈起的。这个巧合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安排着。
老陈是铁匠村的铁匠。铁匠村归天斗帝国法斯诺行省管，二十来户，靠打铁和种几亩薄田过活。房子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尔几间青砖房，那是祖上出过魂师的人家。
村东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几块大青石，晚饭后男人们蹲在那儿抽烟袋唠闲嗑，偶尔提到武魂殿、魂师、魂兽。
南风第一次听到这些词，是在老陈怀里被喂米糊的时候。
那是个傍晚。老陈抱着他坐在铁匠铺门口，一个过路货郎蹲在树下歇脚，随口跟老陈唠。
货郎说，隔壁圣魂村有个叫唐昊的男人回来了，带了个孩子，还没觉醒武魂。但唐昊那身板那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陈嗯了一声，没多问。
南风竖着耳朵听。米糊从嘴角流下来，他都没顾上擦。
圣魂村。唐昊。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
前世在古董店打发时间，他翻过不少网络小说。斗罗大陆看过两遍。书里有个圣魂村，村里有个主角叫唐三，他爹叫唐昊。唐昊，昊天，谐音梗。
南风把嘴里的米糊咽下去，小手攥住了老陈的衣领。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三岁那年，南风终于能走稳路了。
铁匠村日子慢，慢到村里的狗都懒得叫。他每天跟在老陈身后，在铁匠铺递工具、拉风箱、扫铁屑。
老陈不怎么说话。但南风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递错工具，或者风箱节奏不对，老陈就用铁钳敲一下他的脑袋。不疼，意思很明确。南风不说话，下一次就做对。
铁匠铺的活磨人，也磨性子。他学会用最小的力气控最重的铁锤，从炉火颜色判温度，在铁器最脆时完成关键一击。老陈打一把菜刀要三天：锻打、淬火、磨刃，每一步都不急。南风蹲在旁边看，把细节记在心里。
但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傍晚他走到村口土路上往东看。东边山坳后就是圣魂村，站高地上能看见那边屋顶轮廓，灰扑扑一片，被炊烟裹着。
他看过很多次，想看到一个人影从那边走出来：黑头发的小男孩，或者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始终没有走过去。
两个村子隔着一道山梁，走小路要一个时辰。他身体太小，走不过去。而且他不能让人发现他在关注圣魂村。他有直觉：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直到四岁那年夏天。
那天他去村后山溪打水，拎着木桶，沿溪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水浅处能看见鹅卵石，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
他蹲下来把木桶浸进水里。溪流拐弯的地方有动静。
有人在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力道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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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端着木桶站起来，朝那边看。
一个黑头发男孩蹲在溪边，跟他差不多大，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男孩捡起一块扁石头，侧身，手腕一抖。石头贴水面飞出去，弹一下，两下，三下……弹了二十多下才沉进拐弯处。
南风的手在木桶提手上收紧了。
那种手法他见过，在前世的书里见过。暗器手法，精准到每一块石头的角度和旋转。四岁孩子打出二十多连水漂，不可能只是天赋。
“你是铁匠村的？”
男孩抬起头。
南风点头。他张嘴，声音还是奶声奶气。
“南风。你是圣魂村的？”
“唐三。”
两个小孩隔着十几步溪水对视。南风的心跳在小胸腔里擂鼓一样响。
唐三。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在他耳朵里比打铁锤子还重。
眼前这个四岁男孩，将来会成为海神和修罗神，会站在嘉陵关跟比比东和千仞雪对决。
会成为斗罗大陆最耀眼的天才。此刻的唐三，只是个穿旧衣裳、蹲溪边打水漂的小孩。
“你打水漂挺厉害的。”南风说。
“练出来的。”
唐三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目光落在南风手里的木桶上。
“你天天来打水？”
“嗯。家里用水多。”
唐三点头，转身往圣魂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南风一眼，没说什么，跑远了。
南风站在溪水里。木桶歪了一下，水洒出来，打湿了裤脚。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躺在土炕上，听老陈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像拉风箱一样有节奏。窗外月光照在屋角铁犁头上，泛着冷光。
他伸出右手摊开，盯着掌心的纹路。手很小，纹路没长全。但掌心深处有一种温热在搏动，跟心跳不一样，慢得多，沉得多。
那座塔还在。
从有意识那天起，他就能感觉到塔的存在，在身体最深的地方，在灵魂某一个角落沉浮。
闭上眼，他能看到那座塔的虚影。九层，青铜，塔身斑驳，塔底那道裂缝里渗着一线青光。
塔身四周绕着一圈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很轻，很柔，像一层泡在温水里的纱，时时刻刻裹着他。
他后来知道那是什么。重力场。塔自带的被动能力，从血溅到塔身那一刻起就在了，一直在改造身体。经脉比同龄人更宽更韧，骨骼更密实，魂力纯度更高。
这股力量很微弱，弱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它每时每刻都在干活，像一个沉默的工匠打磨这具身体。
塔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南风闭上眼，把意识沉进去。黑暗虚空里，那座九层青铜塔悬着。塔底裂缝里那道青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他把意识贴到裂缝边上。塔内传来一种极细的声响。像很远的脚步声，又像低沉的耳语。
他没有害怕。他有直觉，塔里的东西不会伤他。像走进自家老宅，知道屋里有人，也知道那人是家人。
他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睁开眼。
土炕上还是那截月光。老陈的鼾声还在继续。铁匠铺里炭火余烬偶尔响一声。
南风翻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掌压在胸口。掌心那股温热贴着肋骨传进来。一下，一下。沉沉的，稳稳的。
他今年四岁。距离武魂觉醒还有两年。
两年，他要把塔第一层推开。他后来才知道，第一层那道门要到二十级才推得开。他现在连魂力都没有，但重力场已经在工作，他的底子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好。
再等两年。等武魂觉醒，他就能正式踏上这条路。
闭上眼之前，他脑子里闪过唐三蹲溪边打水漂的样子。
二十多下。那孩子已经练了好几年暗器手法。唐昊已经开始教了：玄天功，控鹤擒龙，暗器百解。那些他从书里读过的技能，此刻正在圣魂村那个破铁匠铺里一点一点传下去。
南风没有嫉妒，也没有焦虑。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搭在枕头上。掌心那点温热透过粗布枕头渗进去，洇开一小片暖意。
他有他的路。一条跟唐三不同的路。
铁匠村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山坳口有一阵风吹过来。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