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一张不该出现的名片
郭胜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住了。
脸上的笑没散，也没落下去。
“霍先生，我做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人叫我换地方。”
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这话，从哪说起。”
霍耀祖没动。
“从元朗的丁屋说起，从陆家村那块地说起。”
他把那笔账摊开，一句一句，慢得像在数钱。
包厢里静下来，隔音棉把外头的车声全吸走。
一壶龙井在桌上冒气。
一个站着，一个半坐。
脚底下谁先坐实，谁就先低头。
陆羽茶楼二楼那间包厢的窗扇正对着德辅道，门外走廊上脚步声一趟一趟过去，楼下电车进站时铁轮碾过轨道。
铃声撞得窗棂发颤壶盖跟着打颤，桌上的茶汤晃出一圈细纹。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玻璃上映出茶壶和两只歪倒的杯子，郭胜的指节压在茶碟边沿上没动。
他听完对面最后那句话，眉心拧出一道竖纹把茶盏往外推了半寸。
杯底蹭着桌面磨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响动，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在商言商各凭本事食饭，霍先生这一手伸得太长，新界南区那几块地是我先睇中的。”
“各凭本事我认，见不得光的本事也算本事？”
霍耀祖端杯热气把镜片蒙白一层，话从杯沿后面慢慢出来带一点笑。
“我不晓得你在讲什么。”
郭胜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碟子边上蹭得瓷面发涩起了一层毛。
“我讲桩事给你听，赤柱那边我有几个熟人，有个开车的收了十万块替人把车头对准一个女人的后腰。”
杯子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壶嘴跟着抖一滴茶水落在桌布上晕开。
“一脚油门踩到底人没了钱还在，他老婆卷着那十万跟别的男人过了海，他蹲在监仓里数墙上的水渍一分没花上。”
郭胜把笑从脸上挤出来挤得眼角起了两道褶，喉咙滚了一下才把声音放出来。
“呵呵，这个司机确实倒霉。”
“司机蹲了两个月越想越亏，钱没了老婆没了，头上还压着三年苦牢，他打算跟警方开口咬出钱的人。”
郭胜把茶盏端起来又放回去，杯底的茶叶沉下去又翻上来翻起一层灰白的碎沫。
“这司机脑子不清楚，不开口是意外杀人三年就出来一开口就是故意杀人。”
“减刑？不加他的刑算便宜。”
“哦，郭先生还懂法。”
“当年在y国我读的就是法律。”
郭胜笑了一下就停住，手指搭在杯沿上盯着桌面那道木纹。
“我也懂一点，我说这司机能减刑你信不信？”
包厢里静下来，楼下卖报纸的吆喝从窗缝里钻进来一声长一声短。
邻桌有人搓麻将，牌落到桌面上啪的一声隔着一层板壁传过来。
郭胜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住椅背，凉意顺着脊梁沟淌下去喉咙干得发紧。
他这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靠里，背抵着墙壁起身出去还要绕半张桌子。
对面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挂着港岛警队唯一一枚华人高级警司肩章连港督都要让着他。
“霍先生是专家，我信。”
他把嘴角提起来提得很费力，笑意只到牙齿为止。
今天来之前他备了三套说辞，抬价拖延翻脸各一套，此刻一套都用不上。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算不准对面这个人下一句到底要讲什么话。
“那就好，我怕郭先生法条背多了脑子背坏是非都分不清。”
郭胜十根手指在桌下攥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新界南区那几块地他不想丢，丢了要在董事会上解释，解释不通就动自己那份。
“我想清楚了，君子不夺人之美，新界南区我不争，换个地方做和气生财。”
“郭先生这样想最好，只是李先生那头会怎么想？”
“你最好亲自跟他谈一次，我和他只是生意伙伴，在他那里我讲话没什么分量。”
郭胜把袖口理平脖颈上的筋绷着，茶水在杯里晃了两下。
“太谦了，你跟李照继并称四大地产商，一开口半个港岛的地价都要跟着动。”
“什么四大地产商，都是朋友随口给的谬称做不得数。”
他心里已经定死了这个头不肯出，让出新界南区面子给足。
再替霍耀祖跑一趟去劝李照继，他就成了替人跑腿的伙计招牌也跟着掉价。
“你的意思是，港岛四大地产商不算个东西？”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郭胜低头喝茶，热气挡着脸火气从鼻梁上过时已经压平。
“了解，郭先生的意思是四大地产商算什么东西？”
“玩笑开到这个份上，过了。”
他的嗓音沉下去，茶盏在碟子上磕了一下磕得人心口一跳。
“我认真讲一句，你们港岛四大地产商算什么东西，吃着鬼佬的政策喝着港岛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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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威风？”
郭胜只吼出一个字，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郭胜撑着桌角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响了一声，脸涨成猪肝色。
墙上的挂钟走得不快，秒针每一下都踩在桌布上踩得人心里发闷发紧。
包厢的隔板很薄，隔壁那张桌的牌声一起一落衬得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声。
霍耀祖坐着没动，两根手指转着杯子眼皮一直抬着。
“刚刚才聊过法律，减刑加刑你说了不算，意外故意也归我说。”
“好好好，话我带回去给李先生，听不听在他。”
郭胜连叫三声，胸口一起一伏领带歪到了锁骨下面。
他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把掌心的汗全蹭在粗布料上。
门外巷口的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上的脚步声换了一班又一班。
“郭先生，这张名片你收着。”
一张硬纸片从霍耀祖指间飞出去，贴着桌面滑了半尺停在郭胜脚边的桌角上。
郭胜回头把名片捡起来，纸片上印着一个名字一串电话和一行小字。
看清那行字的工夫，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往上爬一直顶到头顶。
这个名字属于他亲口吩咐去买凶的那个司机，霍耀祖捏着名片等于捏住他一只手。
名片上印的字不多，郭胜看了两遍指头把纸角捏出了褶。
他想起那个司机收钱时候的笑，想起自己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放心。
郭胜把名片塞进西装内袋，隔着布料按了两下指头还在发麻。
“话我一定带到，李先生跟我一样懂法，你的意思他一定听得明白。”
他嗓子发干把那口唾沫咽回去，门把手被他捏得发烫。
“辛苦跑一趟，不送了。”
门合上，走廊里的皮鞋声由近及远最后被楼梯吞掉。
霍耀祖给自己倒了半杯龙井，端到鼻下闻了闻摇了摇头。
“好茶坏茶，还不是人定的。”
他把茶壶提起来，先给对面那只空杯添半杯才轮到自己。
茶楼后厨的油烟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陈茶的酸涩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又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发现每一句都得先看对面那张脸。
桌上那壶茶已经凉了半截，杯沿的水汽早干透，茶叶沉在壶底。
窗外招牌被海风推得来回晃，玻璃上淌着水痕窗台积了一层薄灰。
新界南区那一片烂泥塘，从这里起要换一个姓了。
楼梯拐角郭胜停住脚，手伸进内袋摸到那张纸片的硬边。
那张脸那个价钱那辆撞烂了车头的车，此刻全在这块巴掌大的纸上。
他忽然想起来，收钱的那双手他从来没有真正看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