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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千金买骨

第177章:千金买骨

“港督去了新界北。丁屋那边闹得凶,他要在那边住一晚。”

“丁屋那点事,我也能办。”

“这话我不敢往上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离岛,元朗,沙头角,大埔。

理由一天换一个,天气一天坏一天。

第三天他在会客厅坐到正午,管家送来一只铁盒,里头三块三明治,他没拆。

第五天落暴雨,车堵在花园道,他自己推门下去,走了半条街,西装肩头湿透。

他站在窗边看雨,看那些穿制服的文员抱着卷宗从他面前过去,没人抬眼。

第七天,他在门房那儿留了张字条,压在手边的铜盘底下。

第八天早上,车停在港督府斜对面,他没下去。

隔着车窗望那面旗,望了半个钟头。

“回去。”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亮到三点。

天亮他下楼吃早饭,佣人端的粥他一口没动。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两颊塌下去,衬衫领口空出一指。

他伸手把额前的发丝掀开,又放下,站着没动。

上午十点,门房递进来一张名片。

来人剃了寸头,脸晒成铜色,站在厅中央比从前宽了一圈。

李超人扶着楼梯扶手停住,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了顿。

“雷专员。你不是死了吗。”

雷用贤笑,抬手在短发上抹了一把。

李超人往下走,脚步加快,胸口那点凉意翻上来。

雷用贤跟了麦理仁很多年。人不见了这么久,是被藏起来。今天上门,是替麦理仁递话?

“雷先生,港督叫你来的?”

雷用贤摇头。

“李先生,你会错意了。我如今不给鬼佬跑腿。”

李超人站定,脸上那点热退干净。

“那你来做什么。管家,送客。”

“五分钟。”雷用贤指了指沙发,“讲完我自己走。”

他没坐,也没再喊人。

厅里那盏水晶灯只开了一半,光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

雷用贤的皮鞋跟磨平一角,裤脚沾着黄泥。

“黄河实业眼下姓什么。”

李超人哼一声,把脸偏开。

“这家公司长得这么快,靠的是汇丰的钱。这话你认不认。”

“雷先生,只讲这些,门在那边。”

“你九成身家压在黄河实业那堆股票上。公司一倒,你从太平绅士变回街上一个普通市民。”

“你替霍耀祖做事。”李超人截断他。

“我是谁的人不要紧。我姓雷,是华人,也是在这块地上长大的。”

“我只会做生意。”

“商人也吃这口井水。”

李超人把茶杯往桌面一磕,茶水溅出来一圈。

“他叫你来逼我?逼我破产?行,一起沉。”

雷用贤从公文包抽出一叠纸,压在茶几上。

“头一件,你如今这点身家,没资格跟霍先生一起沉。”

“第二件,想让黄河实业倒下的是汇丰,不是他。”

“放屁。”

“黄记合浦当年按市价一半让给你,图的是你替鬼佬站台。”

“黄河实业换了东家,汇丰凭什么再往里头填钱。”

李超人胸口起伏,手指按在沙发扶手上。

“这叠是汇丰内部流出来的。欠款一百一十七亿,备用金二十亿。”

“这个礼拜天,汇丰登公告,要黄河实业一次还清。”

“还不上,后面那步你比我熟。”

“一百一十七亿减二十亿。中间那道口子,九十七亿。”

雷用贤把那叠纸又往前推了半寸。

“港岛哪家银行会伸手?伸手也是替汇丰拆你的骨头。”

李超人弯腰去翻。一页,一页,翻得越来越慢。

纸上有汇丰的红章,有经手人的英文签字,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指头停在最后那个数字上,指甲盖压出白痕。

“霍耀祖想让我怎么做。”

雷用贤又抽出一份,两页纸,搁在茶杯旁边。

“想清楚。时间还宽。”

他起身扣好西装,自己开门走了。

书房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两页纸,李超人看了两个钟头。

日头从窗棂挪到地毯上,又爬出去。

他把纸放下,摘下眼镜,两手撑住桌沿站起来。

“备车,去港督府。”

莉莉等在台阶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港督今早去了元朗,看原住民住的棚屋。”

“他走前交代,请您先回。”

李超人抬头看这栋白墙圆顶的楼。

双拳攥紧,骨节响了一声,又一根一根松开。

他自嘲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上车,靠在后座,眼睛盯着山道。

仪表台的日历翻到星期日那一页,红笔圈了个圈。

离汇丰登公告,还有四天。

车从港督府下来,绕过中环,往太平山上开。

雾从海面压上来,路边的榕树只剩一截黑影子。

山道两侧的排水沟淌着黄水,司机挂低挡,引擎声闷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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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超人让司机在半山停了两回,摇下车窗透气。

风灌进来,带着湿树叶的腥气。

最后一回,他报了个门牌。

沈周的别墅在太平山腰,铁门敞着,院子里堆了三只木箱。

玄关还摞着七八个纸箱,箱口用麻绳捆了两道。

佣人领他进去,客厅的沙发蒙着白布,书架空了一半。

墙上留着一排相框印子,方的长的,大小不一。

沈周穿一件旧开衫,蹲在地上捆书,听见脚步才直起腰。

“这房子是汇丰租给大班的。人一走,租约就得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一摞书推到墙角。

“后天我上船,回雾都。”

“大学毕业进汇丰,头一站就是港岛。二十九年,一晃。”

“我来那年,仗刚打完,街上到处是断墙,电车轨道都翘着。”

“头一个冬天,我在皇后像广场等电车,等了四十分钟,鞋底冻透。”

他把一摞书按大小码进箱子,中间垫旧报纸。

沈周往杯里倒威士忌,冰块撞了两下。

“二十九年,这块地成了东方明珠。我欢喜这里的天气,欢喜大排档的炒蟹。”

“本来想在山顶终老。没这个机会了。”

他耸肩,笑出一口白牙。

“往后只能在雾都的阴天里,啃炸鸡配薯条。”

李超人捧着杯子,没喝。

“老沈,港岛这三十年,是港岛人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港英政府赶巧坐在那个位子上罢了。”

话出口他就咬住舌头。

从前他陪沈周喝茶,句句捧鬼佬。今天这几句,是从港督府那道台阶上带下来的。

沈周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睁大。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李超人很久。

“李,你这话,我头一回听。”

“人都要走了,讲两句真话,不算犯法吧。”

“不算。”

两人碰了杯,冰块响。

“讲正事。”沈周往沙发上一坐,白布皱成一团,“你今晚不是来送我的。”

李超人把雷用贤那番话讲了,两页纸也摊在茶几上。

“老沈,这些东西,你信几分。”

沈周摇头,摇得很慢。

“董事会把我从大班的位子上拿下来那天,我就交了钥匙。”

“这之后银行做什么决定,我不知情,也插不上手。”

“大厦那部电梯,我的卡当天就刷不开了。”

李超人点头。他上山之前就料到会听见这句。

“不管怎样,多谢你。”他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

“李,等一等。”

沈周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

“按我对汇丰那些人的了解,这个决定,他们做得出来。”

“那帮人在会议室里算账,只算两样,一样是钱,一样是站哪边。”

李超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他们做生意的规矩,从来是先保自己。”

门开了,山风灌进来,白布掀起一角。

雾更重了,车灯照出去只两丈远。

李超人应了一声,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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