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缝往里收得急，苏挽歌侧着肩挤进最窄处时，冰壁上的棱角刮过青霜剑鞘，发出一声极细的刮擦，像指甲划过瓷面。
沉云跟在她后面半步，指骨古剑横在胸前卡着两侧冰壁，掌心那道青色印记贴着冰面一路蹭过去，留下几道浅浅的光痕。走了十来步，窄缝忽然往上一挑，头顶冰层像被人掀开的棺材板，豁出一间长廊来。
长廊没有冰。
两边砌着半透明的石板，板面磨得极平，里头封着东西。苏挽歌站住脚，目光扫过去，步子钉在原地没动。
最近那块石板里封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身形被拉长成一道虚影，背后拖着十几道黑色的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连着一团模糊的暗影。女人在石板里往前走，走三步停一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又像是自己不肯迈快。
“我后悔了。”
声音从石板里渗出来，闷在冰层后面，辨不出男女。苏挽歌盯着那块石板看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我师尊。”
“嗯。”沉云把指骨古剑往地上一拄，剑尖磕在石板地面上，回声被长廊吞掉，“往前看。”
长廊往前延伸，两侧的石板一块接一块亮起来。每亮一块，就浮出一个女人的背影，身形越往深处越清晰——落霞纹的袍角、束得极紧的发髻、后颈上那颗浅褐色的痣。苏挽歌走到第五块石板前时，步子慢了半拍。
那颗痣，她记得。小时候被师尊抱在膝上，她总爱用指尖去抠那颗痣，落霞真人也不恼，只拿手指关节轻轻敲她脑门。
石板里的落霞真人正在回头。
头转得很慢，脖颈上的筋络一根根绷起来，像有人在后面拽她头发。她往回看到一半，嘴里吐出那句话：“我后悔了。”
苏挽歌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下一块石板，落霞真人回头的动作又多了半寸，嘴里的话多出两个字：“我后悔救你。”
再下一块，她的脸转过来一半，眼睛还没露出来，声音已经变了调，还是那副嗓子，却说出了苏挽歌从没听过的语气：“当年若不捡你回来，哪会有这些事。”
苏挽歌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抵住那块石板。剑意从她掌心渗进去，石板表面起了细纹，但里头的画面照旧在走，落霞真人的脸一寸一寸转过来，嘴角是往下撇的。
“蠢徒弟，连自己师尊都护不住。”
长廊两边石板上浮出的画面开始叠在一起，每一块都重复着同一句话，只是措辞在变。从“我后悔了”变成“不该救你”，再变成“你比你师尊差远了”，最后干脆只剩半句——“早知今日”。
沉云站在她侧后方，目光从石板上一块一块扫过去。他比苏挽歌多看了三块，看出门道来：落霞真人的回头动作有快有慢，最左边的慢，越往右越快，但嘴里的话反着来，左边只剩半句“早知今日”，右边倒开始往外蹦完整的句子。
“苏圣女。”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师尊平时骂你，都怎么骂？”
苏挽歌没回头，声音绷得很平：“她不骂我。”
“那她骂过别人没有？比如顾长歌。”
“骂过。”苏挽歌顿了一下，“说他‘死脑筋’。”
“她骂人的时候，是先皱眉还是先张嘴？”
苏挽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沉云把指骨古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指着最近那块石板里正在回头的落霞真人：“你仔细看她的嘴。每块石板里嘴型都一样，先撇嘴再出字。你师尊骂顾长歌死脑筋的时候，是这副模样？”
苏挽歌的视线落回石板上。落霞真人的脸已经转过来大半，嘴角往下撇着，下巴绷得死紧，确实不像平时骂人的样子。她骂顾长歌那次，苏挽歌在门外偷听到，师尊是笑着骂的，眼尾弯着，下巴往上抬。
“这是照着你的痛处捏的。”沉云收回剑，往长廊深处抬了抬下巴，“你越怕她说后悔，它就让她说得越勤。你怕她后悔什么？”
苏挽歌没答，但握剑的手指松了一线。
沉云没再问她，把指骨古剑横过来，剑身上那道从锁脸凹槽里抠出来的魂匙残片正在微微发烫。他把残片嵌在剑尖处，混沌灵力压进去，残片表面的灰金光漫开，沿着剑身铺了一层薄光。
“魂匙让渡的权限还在。”他走到长廊左边，剑尖抵住石板的接缝，“黑袍人把魂匙让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丝权限没锁死。他大概觉得我们不敢用。”
剑尖扎进接缝，灰金光顺着缝隙往石板内部渗。石板表面浮出一层暗纹，像被烧热的铁皮上起的氧化皮，一片片翘起来。
“你做什么？”苏挽歌问。
“这长廊是它用你的记忆捏的，可你师尊的剑意也封在这把剑里。”沉云把剑往下一压，接缝裂开一道细口，“我开个口子，让真的渗进来。假的碰上真的，自己就散了。”
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灰金光像针尖似的扎进去。长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瓷器胎体上裂了第一道纹。两侧石板里的画面同时晃了一下，落霞真人的回头动作卡在半路，嘴还张着，声音却断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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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极淡的青色剑意从裂口里渗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贴着石板表面游了半尺，忽然往苏挽歌的方向一扑。
苏挽歌没躲。
那缕剑意缠上她握剑的手指，凉得跟小时候师尊握着她手教握剑时一模一样，指尖凉气从腕口漫上来。剑意里只裹了一句话，声音哑着，带着没睡醒的懒劲：“蠢徒弟，别听它放屁。”
就这一句。
苏挽歌的喉结动了一下。
沉云靠在石板边上，把剑拔出来，灰金光收回残片里。他没看苏挽歌，目光落在长廊尽头那块最宽的石板上，那里面封着的落霞真人刚好把脸转过来，嘴型对上了“我后悔了”的“悔”字。
“还站着？”他问。
苏挽歌把青霜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横过来，用剑背对着最近那块石板拍下去。
石板碎得干脆，裂片往四面崩开，封在里面的画面像被人揉皱的纸，没了形。她往前走了一步，剑背又拍碎第二块、第三块。每碎一块，长廊两侧就暗下去一截，那些重复的“后悔”声像被人掐了嗓子，越叫越短，碎到最后一块时，只剩半截气音堵在石板里。
长廊尽头的那块宽石板没碎。
苏挽歌站在它面前，剑背贴上去，没急着拍。石板里封着的落霞真人已经转过身，整张脸清清楚楚对着外面，嘴角是往上抬的，跟旁边那些碎的完全两个模样。
石板的右下角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碎片，灰金色，表面爬满黑气，像一块从骨头上崩下来的碴子。黑气在碎片表面缠绕蠕动，但没有往里渗。
“这枚是真的。”苏挽歌偏过头，“她以剑背拍碎的那几块，假影崩了之后掉出来的都是碎冰碴子。这块没散。”
沉云走过来看了一眼，把指骨古剑的剑尖抵在碎片边缘，挑了两下，碎片从石板上脱落，滚进他掌心。
刚接住，碎片上的黑气猛地一缩，整枚残片突然变得溜滑，沉云的五指收拢之前，它已经顺着掌纹往上一窜，贴住他虎口处的皮肤，黑气拧成一股细针，往肉里钻。
沉云没甩手。
他盯着那枚往皮肉里挤的碎片，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在脑门上弹了一记。黑气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腕口时撞上金色道种的混沌灵力，顿了一顿。
“它想进识海。”沉云把胳膊抬起来，盯着手背上那道黑气纹路，“我识海里有东西让它觉得好欺负？”
苏挽歌剑尖一翻，青霜剑的剑锋抵住他虎口，剑意顺着剑尖压进去。黑气被剑意一逼，缩回碎片表面，残片“当”一声从沉云掌心里弹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沉云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虎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黑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黑印搓了搓，搓不掉。
“它认路。”他把残片从地上捡起来，这回用指骨古剑的剑身托着，没直接碰，“刚才往里钻的时候，走的是往识海去的经脉。一条筑基期的污染残片，能找到我识海的方位，说明它对魂匙的灵力路线熟得很。”
苏挽歌收剑入鞘：“黑袍人让渡魂匙的时候，没把这条路线掐断。”
“他不光没掐断，还留着门。”沉云把残片连同剑身一起收进袖中，转身往长廊尽头走，“这玩意儿拿回去给林大小姐看看，她能把黑气剥了，剩下净的魂匙碎片，正好补归墟之眼。”
苏挽歌站在原地没动。
沉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苏挽歌的目光还落在长廊尽头那块没碎的石板上，落霞真人被锁链吊着的虚影在里面静静站着，嘴角往上抬，像在笑。她看了一会儿，把青霜剑的剑柄往掌心正了正。
“她骂我蠢徒弟。”苏挽歌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但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往上翘的东西，“她从来没这么骂过。”
“以后多听几遍就习惯了。”沉云继续往前走，“你师尊的剑意能渗到这儿来，说明外锁那边没断气。魂匙碎片拿到了，魂力补上了一截，回去把归墟之眼修一修，你师尊那边说不定能松快点。”
苏挽歌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走到长廊出口时她忽然开口：“刚才在石板上，你让我看师尊的嘴型。”
“嗯。”
“你怎么知道她骂顾长歌是笑着骂的？”
沉云偏头看了她一眼：“我猜的。你师尊那脾气，骂死脑筋还能骂出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来，肯定不是绷着脸骂的。再说了，顾长歌那残魂在剑冢里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被骂惯了的味儿。你师尊骂人要是真这么苦大仇深，他早跑了。”
苏挽歌嘴角动了一下。
长廊出口外面是另一段冰阶，往下延伸，台阶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霜。苏挽歌先一步踏上去，沉云跟在后面半步，经过长廊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碎掉石板的残片正慢慢化成水痕，顺着长廊地面往外渗，最后渗进墙壁里，连渣都没剩。
他收回目光，把袖中那枚被黑气裹着的魂匙残片往里推了推，跟着苏挽歌往下走。冰阶尽头的暗金色搏动还在，七息一次，比进来时明显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