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剑深处那张脸睁眼的同时，剑柄下的青铜锁链动了。
它们绷紧得没有一丝征兆，十几圈锁环同时收拢，链节咬合的声响沉闷而整齐，像一排牙齿合上。落霞真人的身体被吊得更高，垂落的发丝扫过剑柄表面，她唇间那句反复循环的“走下去”忽然断在“走”字上，嘴唇还张着，下半截话被锁链勒回喉咙里。她脚踝上缠着两圈细链，勒进皮肉的地方泛起一圈青白，整条腿绷得笔直，脚尖离地面又远了一尺。
苏挽歌的青霜剑出鞘一寸。
剑意贴着地面碾过去，青白色的锋芒扫过最底层那圈锁链。锁链表面浮出一层暗金符纹，亮得刺眼，剑意撞上去像浪花拍石，迸成碎光弹了回来。苏挽歌手腕一翻卸掉大半力道，虎口处还是裂开半寸长的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冰面上。
“别碰锁链！”沉云的声音从侧面压过来。
苏挽歌没再出第二剑。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剑鞘上沾了几滴血。她盯着落霞真人被吊高的身形，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次才压住气息，退了半步，把剑按回鞘里，退到沉云侧后。
“是规则链。”沉云已经蹲到巨剑侧面，左手贴着剑身，混沌灵力从掌心渗进去，“不是实体，你砍它没用，砍断也是假的。”
他的灵力渗入巨剑表面那层符文缝隙时，接触到了一股极熟悉的空间波动。沉云探过王凯戒指里的空间本源，那种波动带着银色的尾韵，只是被剑身上的暗金符纹裹着，分辨起来费劲。他探了三寸就收回来，转头看了王凯一眼。
王凯站在赵元侧后方，右手缩在袖子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戒指没亮，但他右手手背上那层淡银色的纹路正自己往外浮。纹路从指节往手背蔓延，节节亮起，不受他控制。
“胖子，手。”沉云说。
王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忽然定住了。他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散，但眼神明显变了：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在听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
沉云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王凯没反应，但开口了。声音还是他的，语气和节奏却不对，像有人借他的嘴说话，字与字之间几乎平直，没有他平时说话时那些习惯性的拖音和滑调。
“第五代铁壁没有背叛。”
赵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斧柄。
王凯的嘴继续动：“他只是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一句话说完，王凯眼睛一眨，整个人像被放下来似的晃了一下，右手猛地攥紧，那层银纹褪回去，还剩半截留在手背上。他大口喘了两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沉哥，刚才……”
“听见了。”沉云盯着巨剑深处那张脸。人脸还睁着眼，但瞳孔里那层银光暗了一些，像开口说话用掉了什么力气。
赵元胸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冰晶令牌贴在他甲缝里，隔着内衬烫了他一下，温度骤然拔高。赵元伸手把令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令牌表面的盾斧徽记亮得发白，纹路缝隙里开始往外渗东西：细碎的冰晶，一粒一粒，从徽记边缘的凹槽里挤出来，沿着令牌表面往下滚，落在掌心化成水痕。
“冰晶在往外渗。”赵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托着令牌，手没抖，但肩膀绷得跟铁板似的。
王凯先凑过来了。他没敢用右手，左手从兜里摸出一截封灵布，裹着手把令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那圈锁链纹全亮了，锁链纹内侧多出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见过。
“第五代铁壁……”王凯凑近了看，鼻尖快贴上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读，“候……补……钥？”
“哪来的字？”沉云问。
“令牌自己长出来的。”赵元说，嗓子有点发干，“之前一直没有。”
沉云蹲下来，王凯把令牌递过去。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指腹在字上蹭了一下，蹭不掉，刻在冰晶里面的。他又看了一眼巨剑深处那张脸，人脸的视线从王凯身上移开了，落在那枚令牌上。
“它在认人。”沉云把令牌还给赵元，“先收好。”
赵元把令牌塞回甲缝，按了按胸口，侧面甲片被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红。他没吭声，退后半步站定了。
苏挽歌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落霞真人正下方，仰着头看。落霞真人的腿被吊得更高，整个人悬在剑柄下半空，衣袍下摆被锁链带起来的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嘴唇还张着，但那个“走”字没再出来，嘴角反而松了一点，像睡着了。
“她还活着。”苏挽歌的声音很轻，“剑意还在，就是被锁链压住了。”
沉云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抬头看。锁链表面那层暗金符纹在他眼里拆成了几组。他看了十几息，开口：“锁链挂在这张脸后面的剑体上，靠的是‘归处’规则。归处指什么，我暂时算不出来。但锁链收放是那张脸控制，不是剑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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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把它砍了？”苏挽歌问。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她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
“砍脸没用，砍锁链也没用。它借的是规则，你砍断实体，规则还在。”沉云偏头看她，“先别急，苏圣女，你师尊那一剑我替你记着，但得先弄清楚锁链的规则锚在哪儿，随便断锁链反而会越收越紧。”
苏挽歌没接话，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她退了一步，站到沉云身后去，把青霜剑归了鞘。归鞘的动作很稳，但鞘口碰了一下剑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她吸了口气，握鞘的手稳住了。
王凯把手背上的银纹搓了两把，凑过来问：“那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那张脸借我的嘴说的？”
“嗯。”
“它怎么连上我的？”王凯搓手的动作停了，“我没碰它，戒指也没亮，它怎么进来的？”
沉云看着巨剑深处那张脸。人脸重新闭上了眼，但锁链没松，落霞真人还是吊在那儿。
“你的戒指跟那张脸是同源的。”沉云说，“你的右手有空间化痕迹，那张脸的规则频率和戒指底层的银纹对得上。它不需要碰你，只要距离够近就能把话递过来。”
王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说话，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背。
赵元忽然抬头。
“有信标。”他说，“林姑娘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通讯玉简，玉简表面正一闪一闪发烫。沉云接过来捏碎，林清音的声音直接砸出来，只有六个字，连称呼都省了：
“暗层撑不住了。”
玉简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沉云站直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巨剑深处的脸，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的落霞真人，看了一眼苏挽歌。苏挽歌也正看他，目光很稳，但下颌咬得很紧。
“先回塔楼。”沉云说，“暗层塌了五锚全完，这张脸和剑狱都在归墟底下，塔楼塌了这边谁也跑不掉。”
苏挽歌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她最后看了一眼落霞真人，转身时顺手把剑鞘上那几滴血在衣摆上蹭掉了。
王凯已经在拨戒指了，嘴里低声算着距离：“侧径回冰阶，从暗桥走近路。但戒指只能再撑一次空间跳跃，跳完就得封。”
“够用。”沉云说，“跳。”
王凯把戒指按在冰面上，银纹铺开，一圈空间门在四人面前旋开。他先钻进去，赵元断后，盾牌横在入口处挡了一下，等苏挽歌和沉云都进去了才撤盾。空间门在赵元背后合拢的瞬间，巨剑深处那张脸又睁了一下眼，锁链轻轻响了一声，落霞真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冰阶上方的暗桥通道比来时冷得多。
四人在通道里没有停。王凯跑在最前面，右手缩在袖子里，银纹隔着衣料还在发亮。沉云走在第二个，混沌灵力护着通道两侧的壁面，防止规则乱流把通道撕开。苏挽歌紧跟在沉云后面，青霜剑横在腰间，剑柄上那枚玉质剑符一下一下跳着微光。赵元垫底，盾牌背在背上，一边跑一边把甲缝里的令牌按了按，令牌还烫着，冰晶碎屑从甲片缝隙里簌簌往下掉，在身后留了一路细碎的白痕。
通道尽头，天倾峰北麓的寒风吹过来时，沉云听见王凯在前面喊：“塔楼方向有异动！戒面在报警，五锚至少断了两根！”
沉云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通道，看见远方的归墟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深处有一片暗紫色的光在翻涌，像云层底下点了一盏不该亮的灯。
苏挽歌从他身侧掠过去，步子比他还快半步。
“走。”她说，声音从风里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