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阶向下，一层一层旋进冰层深处。
沉云走在最前，每踏一级，靴底便蹭出一声极细的冰屑碎裂声。那声音在狭窄的冰壁通道里传不远，还没碰到两侧冰壁就散掉了，像被什么东西吃了。王凯跟在中间，左手攥着封灵布缠紧的右手，步子比平时慢，落脚时不敢踩实，生怕震到手腕。赵元断后，盾牌收在背上，斧柄横卡在腰侧，反正四尺宽的冰阶用不上盾，真遇到东西也是沉云先顶，他只需要看住王凯别掉队。
“千丈了。”王凯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在冰壁间弹了两下才散掉，“从入门算起，垂直深度过千丈。这地方比终焉冰川外头的折叠荒原还深。”
沉云嗯了一声，没停步。冰阶表面从青白色变成了更浓的蓝，温度反而在升高，从刺骨的干冷变成了湿漉漉的阴凉，像走进了一口深井的底部，苔藓和腐殖质的气息开始从下方往上渗。
又转了两道弯，王凯忽然伸出左手——封灵布裹着的右手藏在身后——拽住沉云的袖口。
“等等。前面冰壁变薄了，声音透得过去。”
沉云侧耳。起初什么也听不见，过了三息，一道极沉极缓的嗡鸣从冰壁深处透上来。嗡鸣每七息一次，每次持续约两息，震动顺着冰阶传进脚底，小腿肚跟着微微发颤。
“跟塔楼石板、冰川剑气完全同步。”王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频率一致，连衰减曲线都吻合。这东西可能是本体。”
沉云蹲下来，掌心贴住冰阶表面。混沌灵力向下渗了半尺就被一层浓稠的阻力挡住，那阻力不像阵法屏蔽，更像灵力本身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抽不回来。他立刻断掉了那一丝灵力的联系。
“下去。”他站起来，“贴着冰壁走，别用灵力探路。”
三人继续下行。冰阶越走越窄，最后干脆没了台阶，只剩一道天然形成的冰晶斜坡。斜坡表面不算光滑，有细碎的晶棱可以踩脚，但坡度接近六十度，往下看是一团深蓝色的暗光。沉云先滑下去，靴底蹭着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滑出二十来丈后冰面忽然平缓下来，他一脚踩实，蹲住身形，抬手让上面的人下来。
王凯抱着斜坡用鞋跟减速，姿势狼狈但没伤着右手。赵元最后一个滑下，盾牌先扔下来，人后落，落地时半蹲缓冲，闷响一声但没滑倒。
三人站在一座穹顶边缘的窄平台上。平台之外，穹顶向下展开，直径目测不下百丈。穹顶的壁由深蓝色冰层构成，冰层内部嵌着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光点，像把整片星空冻在了冰里。那些光点并非静止，正沿着冰层缓慢流动，从穹顶顶部向底部汇聚，最后注入穹顶正中央悬浮着的那颗球体。
球体直径约十丈，暗金色，表面有无数细小纹路在缓慢旋转。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条微缩的星河，银白与暗金交织，绕着球心转一圈大约要十余息。球体内部有更深的光在涌动，像隔着琉璃看岩浆翻滚，每隔七息便亮一下，跟外面那层纹路合上拍子。
球体下方连着两根半透明的管道。
一根向上，从穹顶顶部穿出去，管壁里流动着银白色的能量，流速很慢，沉甸甸地往上涌，像把什么东西从球体里抽走送去了冰川上方。另一根向下，从球体底部笔直插进穹顶下方的冰层，管壁里流动的能量呈暗红色，流速快得多，打着旋往下灌，像往球体里补料。
两根管道一进一出，在球体底部交汇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涡旋，银白与暗红搅在一起，在球面下方三寸处转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珠，光珠悬在那里不升不降，转得极稳。
“归墟之眼。”沉云盯着那颗球，声音很轻。
王凯已经蹲在平台边上，左手单手解开了裹住右手的封灵布。空间化的两根手指暴露在空气里，指尖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银色星点缓缓流动。他把右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来，皱眉。
“规则链的数量……”他闭上眼感知了片刻，睁开时脸色变了，“四十七组。跟暗层封印里我拓印的完全一致。连节点间距、耦合方向的排布顺序都对得上。”
“什么意思？”赵元低声问。
“意思是暗层封印是照着这东西做的。”王凯把手收回来，额头渗了汗，“或者反过来，这东西是暗层的母本。不管哪种，暗层崩了这东西跟着裂，这东西碎了暗层直接完蛋。子母关系，一损俱损。”
沉云绕到平台侧面，找了一个能看清球体全貌的角度。球体背面偏下的位置，有一处颜色明显不同。暗金色的表面在那里变成了暗紫色，拳头大的一块区域，像被什么东西从球面上硬剜下一块肉，边缘参差不齐，有极细的裂纹从破损处向外延伸了半尺左右。
暗紫色物质正从破损处往外渗。那东西黏稠，拉成细丝才肯滴落，滴到球体下方的冰面上就凝成一小团，慢慢往冰层里渗。冰面碰到那些物质，表面泛起极淡的紫光，然后紫光沉下去，消失，像冰层把东西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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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岛锚点裂缝里漏出来的，就是这个。”沉云从袖中摸出那只小玉瓶。他蹲在平台边缘，把玉瓶凑近一颗刚凝成的暗紫色液珠，隔着瓶壁比对。颜色、稠度、甚至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完全一致。
“源头找到了。”他把玉瓶收回袖中。
王凯也看见了那处破损。他盯着看了几息，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透明指尖里的银色星点突然加速流转，朝破损处的方向偏了偏。
“它在吸我。”王凯声音发紧。
沉云看向他。
“破损处的空间规则跟暗层裂缝里的残留同源。”王凯抬起右手，透明指尖对着破损处，隔着十几丈远，那些银色星点还是明显在往球体方向偏，“如果我把手贴上去，可能能接上断裂的规则链头。”
“代价？”
王凯犹豫了一息：“大概会消耗生命力。具体多少得试了才知道。”
沉云盯着他看了两息，点头：“试可以，三下为限。撑不住就撤。”
王凯深吸一口气，左手按着平台边缘，右手慢慢伸向球体。他从平台边探出半个身子，透明指尖距离破损处还有三尺时，一股吸力猛地扯了他一下，他左手死死抠住冰面才没被拽出去。
指尖触到破损边缘的刹那，王凯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破损处周围的裂纹亮起来，暗紫色物质往外涌的速度快了一倍。王凯的两根透明手指被吸在球面上，银色星点从指尖疯狂涌向破损处，像被开了闸的水。裂纹边缘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在银光冲刷下慢慢合拢了半寸。
王凯嘴里开始数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
他额头暴起青筋，右手臂的血管凸得清清楚楚，皮肤下的银色星点从指尖往手腕方向退得飞快。
“二。”
缝隙合拢了一寸。王凯的指甲盖开始发白，不是皮肤那种白，是透明的，像玻璃被磨薄了一层。
“三——”
沉云一把攥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王凯的右手从球面脱开时响了一声脆响，像吸盘被硬扯下来的动静。他瘫在平台上大口喘气，右手两根透明手指抖得抬不起来，指尖的透明部分蔓延了半截指节。
“修了多少？”沉云蹲下看他。
王凯低头看自己的手，苦笑：“缺口总共五寸多，修了不到半寸。消耗……大概三个月寿数。”
沉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破损处正前方，右手贴上球面破损边缘。混沌灵力渗进去探了一圈，碰到一层似有还无的薄膜就弹了回来。那层膜由五种不同属性的力量绞在一起，他只辨认出净化、空间、剑意三种，另外两种摸不出底细。
“修复需要五种力量同时注入。”沉云收回手，转向王凯，“单一空间规则撑不住，你刚才补的那半寸，过不了多久会再裂开。”
王凯试着活动右手，透明部分慢慢退回去，但没退干净，留了一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区域。他嘶了一声：“五种。血匙、净化匙、空间匙、剑匙、魂匙。我们手里有三样半，剑匙在苏圣女那儿，魂匙——”
“在黑袍人手里。”沉云替他说完。
穹顶里安静下来。两根管道里的能量还在流，一上一下，一进一出，涡旋在球体底部稳稳地转。破损处的暗紫色物质还在渗，不快，但没停过。
王凯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那影像呢？用指骨古剑碰球体，会不会有东西出来？”
沉云把指骨古剑从背后解下来。剑尖抵上球体表面，红尘仙指骨的气息与暗金纹路一触即合。球体内部的光猛地一涨，一道全息影像在穹顶半空铺开。
影像里的时间流速很慢。沉云看见一片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颗与面前这颗一模一样的球体。十道身影围在球体四周，每人都伸出一只手按在球面上。他们的手正在往外拔东西——一团漆黑、黏稠、不断扭动的物质，嵌在球面深处，被十只手一点一点拽出来。剥离进行得很顺利，每拽出一寸，就有成片的规则碎片从球面上剥落，但球体本身没裂。
然后有一只手停了。
从左数第七道身影，在剥离到一半时突然收手。他的手掌离开球面，往后退了半步。剩下九只手还在往外拔，但剥离面已经歪了，压力全压在剩下九人那边。球体开始震颤，表面出现细密裂纹，那团漆黑物质被拔出一个尖角就卡住了，再也拽不动。
九人中又有两人被震退，剥离彻底中断。漆黑物质缩回球体内部，裂纹却留了下来，从球面中心往四周蔓延，其中一条最深的裂纹末端，裂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影像里那道收手的身影转过了身。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轮廓清清楚楚——肩宽中等，个子偏高，站姿微微驼背，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指间转着一枚黑色铁戒指。
沉云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他在归墟塔楼的投影里、血池上空的虚影里、冰川剑气的记忆残响里，见过这个站姿几十次。每次那个身影出现，指间都转着同一枚黑铁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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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沉云的声音很平。
王凯盯着影像里那道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赵元没说话，手按在斧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影像散掉了。穹顶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球体表面的纹路重新开始流转，破损处的暗紫色物质继续往外渗。
沉云把指骨古剑收回背后，站在平台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球体，落在穹顶上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仙界崩塌的时候他在场。”沉云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他参与了剥离，又在中途收手。剥离没完成，裂缝留下了，归墟之眼破损了。然后他去了归墟，守着暗层封印，跟红尘仙下棋，把自己搞成了‘锁’。”
他停了两息。
“一个亲手坏了事的人，又花了几万年去补。他到底算哪边的？”
没人能回答。
赵元低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沉云转过身，走向冰阶方向。
“先回去。把事情捋清楚，五匙的事得重新算。”
王凯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裹回封灵布里，裹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球：“那个破损……不补的话会怎样？”
“浮岛锚点裂缝扩大，暗层崩解加速，终焉冰川跟着震。”沉云头也不回，“大概十天到半个月，五锚全断。”
王凯把封灵布系紧，小跑两步跟上。赵元走在最后，从平台边缘翻上冰阶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悬在半空的暗金色球体。球体底部那个银白与暗红交汇的涡旋还在稳稳地转，但速度比他们刚下来时快了那么一丁点。
三人踏上冰阶往上走。走到第三道弯时，沉云袖中的阵盘碎片忽然烫了一下。他取出看了一眼，碎片表面的金红两色光交替闪烁的节奏变了，跟归墟之眼下面那两根管道的流速完全一致。
“五锚反馈。”沉云把碎片收回去，“先回天倾峰据点，再联络林大小姐和苏圣女。”
王凯跟在后面，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沉哥，那个收手的人……黑袍人。他跟红尘仙下棋的时候，棋盘上摆的到底是什么？”
沉云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但下次碰面，得问清楚。”
他没有再说话，步子加快了一分。冰阶上方隐约传来赵元留在入口处的铁壁营哨兵敲击岩壁的传讯声，三短一长，安全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