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裂开的窄道只容一人通过。
沉云走在最前，指骨古剑横在身前。两侧的断剑被封在透明冰层里，剑尖朝向通道中央，随着三人的脚步一寸寸转动。那些剑没有发出声音，剑意却贴着冰壁游走，像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王凯跟在后面，右手仍藏在袖中。空间化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抽动，仿佛在触摸另一条看不见的路。
“左边。”他忽然开口，“前面有折叠夹层，正路会把我们送回入口。”
沉云没有回头：“能绕？”
“能。侧面有条缝，比头发宽不了多少。”王凯抬起左手，掌心贴上冰壁，眼尾微微抽动，“但我不确定它通向哪里。”
“那就确定了再走。”
王凯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他蹲下身，将两根空间化的手指从袖口露出，指尖轻轻划过冰层。银色星点顺着皮肤流动，冰壁内原本平整的空间纹路随之凹陷，慢慢挤出一道只容侧身通过的暗缝。
沉云将混沌灵力压成细线，先探入缝隙。没有杀意，也没有阵法反噬，只有一股潮湿的寒气从里面吹来，带着深渊般的空荡回声。
“走。”
他侧身挤入。
苏挽歌留下的剑意印记在沉云掌心微微发热，替他照亮了前方。王凯紧随其后，右手擦过冰壁时，身体表面的透明痕迹又加深了一分。他咬住牙，没有吭声。
赵元没有跟进来。
他守在冰壁外，盾牌横于胸前，脚下四倍重力将冰层压得咯吱作响。冰壁裂口合拢前，沉云回头看了一眼。
“守住，别逞强。”
“先生放心。”赵元握紧战斧，眉峰压低，“冰窟里若有动静，我会把它们挡在外面。”
冰壁缓慢闭合。
下一刻，沉云脚下失重。
三人同时向下坠去。
王凯低低骂了一声，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冰棱。沉云反手扣住他的腰带，另一只手将指骨古剑刺入冰壁。剑尖没入半尺，才稳住下坠的势头。
苏挽歌的剑意从远处传来，凝成一条极细的青线，缠住三人的脚踝。
他们悬在冰壁之间，下面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沉云抬头看了一眼，裂口已在上方缩成一点冷光。下方隐约有青白色的光芒浮动，像一片沉在冰川内部的湖。
“往下。”他说。
王凯偏头看向黑暗，额角沁出汗：“沉哥，下面的空间很怪，像有东西在数我们的呼吸。”
“那就别让它数准。”
沉云拔出古剑，借着冰壁一处突出的剑脊向下跃去。三人的身影接连落入青白光中，冰窟的轮廓在脚下展开。
这是一个半圆形的冰窟。
穹顶极高，冰层里封着大片灰白色的雾，远远看去，像一块被冻住的天空。冰窟中央悬着一座冰晶转盘，直径足有十丈。转盘没有支柱，下方是一片漆黑深渊，边缘的冰屑不断坠落，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转盘缓慢旋转。
一圈又一圈。
密密麻麻的名字刻在冰面上，字迹有深有浅，有的已经被霜痕覆盖，只剩模糊的半笔。每转过一面，便有一个名字在青光中亮起，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点燃一盏灯。
王凯走近两步，眼睛微微睁大。
“这些都是人名。”
“折在这里的人。”沉云说。
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一行刻字。
冰面寒意顺着指尖刺入识海。
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在他眼前闪过，那人背着断剑，半边身子被冰霜覆盖，正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同伴说话。
“别回头……把剑带出去。”
声音落下，画面碎裂。
沉云收回手。
转盘忽然停了。
深渊底部传来低语。
先是一道，随后是十道、百道，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它们复述着转盘上每一个名字主人的最后遗言，有的低沉，有的尖利，有的只剩气音。
“我不该相信那扇门……”
“师兄，火还在吗？”
“别救我，带孩子走……”
“剑断了，路还在……”
“若有人看见这句话，告诉她，我没有退……”
声音彼此交错，像无数死者挤在深渊下方，争着把最后一句话送上来。
王凯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衣角。
“它们一直在说。”
“这里留住的不是尸体。”沉云看着转盘，“是没说完的话。”
最中央的冰面忽然亮起。
两道人影从转盘上方浮出。
一道身披残破白袍，轮廓清瘦，正是顾长歌。另一道立在他对面，黑袍遮住身形，面容模糊，只有袖口那道交叉锁链长剑纹饰清晰可见。
顾长歌抬起头。
残魂的眼神比暗层中消散前更加平静，仿佛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剑狱的核心是——”
他的声音与当初一模一样，停顿也一模一样。
沉云握住古剑，目光不动。
顾长歌抬手，指尖落向转盘中央。
“以魂为锁，以剑为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深渊中的低语同时停住。
“黑袍人不是叛徒。”顾长歌继续道，“他是锁本身。”
王凯猛地抬头，嘴唇微微张开。
黑袍投影没有反驳。
它站在冰晶转盘另一侧，黑袍边缘被青光吹得轻轻晃动。过了片刻，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那声音不像先前投影中的冰冷，更疲惫，也更温和。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我已经不在了。”
沉云眼底的金光轻轻一沉。
“我留下来是为了看着锁，但我快撑不住了。”黑袍人说道，“如果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三匙已聚。”
转盘上的血与净化两处光芒同时亮起，空间的暗纹从王凯脚下掠过，随后隐入冰面。
“记住——不要强行聚合五匙，除非你准备好成为新的锁。”
话音落下，两道投影一同消散。
冰窟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转盘仍在旋转，名字随着冰光一圈圈掠过。深渊底部的低语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像许多人伏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王凯侧过脸，目光在沉云身上停了一瞬。
沉云没有说话，只盯着投影消失的位置。他手中的古剑垂在身侧，剑锋映出一线冷光。
转盘中央浮出新的古字。
【打捞遗忘之物。】
【从深渊中取出你最想遗忘的一段记忆，留于冰川。】
字迹逐一亮起，随后化作冰屑消散。
沉云走到深渊边缘。
无底黑暗里，低语如潮水拍打着冰壁。混沌灵力从他脚下铺开，刚探入深渊，便被无数记忆缠住。
他看见冰川中死去的修士，看见他们临终前的恐惧、悔恨与不甘。更多的记忆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像被深渊从仙界废墟里捞起，残缺地重叠在一起。
所有记忆的最深处，都有同一幅画面。
仙界崩塌。
十道身影站在规则裂口边缘，伸手拉扯着世界的脉络。山河被撕碎，星辰一颗颗熄灭，漆黑的物质在天幕间蠕动。那十双手没有面容，只有冷漠而清晰的动作。
沉云的混沌灵力在深渊中停住。
那不是他的记忆，却被无数死者共同记住。恐惧从一具神魂传到另一具神魂，最后沉进冰川，变成这座转盘与深渊。
他缓缓收回灵力。
“这就是你们最想忘掉的东西？”
没有回答。
深渊里的声音忽然全部转向他。
“那你呢？”
“你想忘掉什么？”
“把什么留下，才敢继续走？”
一缕青光从沉云识海深处掠过。
图书馆。
灵气复苏前的大学图书馆，窗外是午后的晴天。树影落在玻璃上，远处有学生抱着书走过，风吹动窗帘，纸页轻轻翻响。那时天空还没有裂开，城市没有废墟，王凯也没有戴上黑铁戒指，苏挽歌更不曾握剑站在血与冰之间。
那是一个寻常得没有任何价值的下午。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沉云站在深渊边缘，手指微微收紧。
王凯从侧面的冰壁后方探出半张脸。他没有进入主路，只沿着空间侧径悄悄绕到了转盘下方。此刻，他看见沉云掌前浮出一片淡蓝色的光。
光里是天空。
不是终焉冰川灰白的穹顶，而是一片干净的晴朗。云层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阳光落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明亮、安静。
沉云的手在发抖。
幅度很小，若不是王凯正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王凯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沉云抬起另一只手，混沌灵力化成细丝，将那片晴空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抽出。光影离开识海的瞬间，他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有人从胸口挖走一块不流血的肉。
晴朗天空凝成一枚冰晶。
冰晶不过指甲大小，内部封着浅蓝色的光。沉云托着它走向转盘，指骨古剑在旁边发出低鸣。
他将冰晶嵌入转盘中央。
“留在这里。”
四个字落下，冰晶深深沉入冰面。
转盘重新旋转，所有名字同时亮起。深渊里的低语猛地拔高，又在一瞬间归于寂静。那片仙界崩塌的共同恐惧被冰晶压住，漆黑画面从深渊中退去，只剩一圈细碎的蓝光沿着冰壁缓缓扩散。
冰面下方，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紧接着，深渊中升起一座冰桥。
桥身由无数半透明的冰刃拼成，一端连接转盘，另一端没入前方黑暗。每一块冰刃上都映着不同的名字，光芒交替闪烁，像无数人用最后一点遗留的意志铺出道路。
沉云站在桥前，没有回头。
王凯从侧径中走出来，袖口遮住半透明的右手。他看了看转盘中央那枚蓝色冰晶，又看向沉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云抬脚踏上冰桥。
第一步落下时，他下意识抬起头。
冰窟顶部那层模糊的冰雾像极了天空。只是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只有厚重的寒意隔着冰层压下来。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王凯跟上，脚步放得很轻。
冰桥深处，第二道空间缓缓打开。里面传来碎剑撞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刀刃。
身后，转盘仍在旋转。
那枚封存着晴空的冰晶安静地嵌在中央，蓝光越来越淡，最后与冰川融为一体。沉云识海中，关于那片天空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说不清形状的明亮轮廓。
冰桥尽头，黑暗里传来新的低语。
“以血为引……”
王凯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沉云。
沉云没有停步。
“跟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第二重空间。身后的冰桥在他们脚下缓慢合拢，深渊再次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