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踩出去的时候，沉云就觉出不对。
脚陷进深红土层半寸，肩背像凭空压了两袋灌满粗砂的麻袋，腿上肌肉瞬间绷紧，连迈步都比平时沉了三分。王凯跟在他身后，本来正举着戒指比对远方冰川的轮廓，脚一沉直接往前趔趄半步，差点脸朝下啃进红土里，亏得赵元在后面伸手捞了一把。赵元肩上扛着三个塞得满满的补给包，足有两百来斤，这一扶自己也闷哼一声，腿弯往下压了半寸，靴底在红土上踩出两个深印，肩甲碰撞发出一声沉响。
“操，这地方重力邪门。”王凯稳住身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才走了不到十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比镇北城重了快三倍。”
沉云抬了抬手臂，试着运转一丝混沌灵力。灵力在经脉里走得极慢，像被混了松脂的冷油裹住，沉滞发涩，指尖浮起的净火只冒了两寸高就晃了晃，温度比平时低了近一半。空气里的龙威压得比血骨荒原更沉，没有骨舟里那种怨毒的攻击性，却像整块凝固的铸铁，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渗，压得人胸腔发闷。
“别硬冲灵力。”沉云收了净火，“顺着重力落脚，省力气。”
王凯哦了一声，把戒指攥回掌心。他左手那两根曾半透明的手指此刻还留着发麻的余韵，干脆蹲下身，把指尖贴在冰凉的红土上——之前在甬道里戒指失效时，就是靠这两根手指摸出了石壁内的规则流向。指尖触到土层的瞬间，细微的震颤顺着皮肤传上来，像摸到了无数层叠在一起的薄纸，每层之间都留着极窄的空隙，轻轻一按就会滑开。
“是折叠空间。”王凯抬起头，脸色比刚才凝重了点，“我们看见的荒原是折出来的，看着冰川离着几十里，实际路径叠了三层，真实面积比目视大五倍都不止。冰川就在折叠层最底下，龙威是从中心透出来的。”
赵元把补给包往上托了托，盾牌换到左手：“我走前面。”
他没多话，率先迈开步。三倍重力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靴底碾过红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盾面始终斜对着两侧起伏的土坡，留着半分防御的余量。沉云走在中间，王凯殿后，三个人的影子在广袤荒原上拉得细而长，风卷着红砂打在甲片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微响。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土坡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啃噬声。
赵元立刻抬手示意停下，把盾往身前一竖，沉云已经侧身贴到土坡边缘，指尖凝聚起一丝被压得极薄的混沌灵力。三道影子从土坡后窜出来——体型和荒原狼相仿，全身覆着暗褐色骨甲，骨板从皮下凸出来，边缘磨得锋利，眼睛是浑浊的砖红色，没有眼白，嘴角淌着混着血沫的涎水，在三倍重力下动作却快得拉出残影，直扑最前面的赵元。
是被龙威异化的荒原生物，骨甲下的肌肉拧成硬邦邦的筋条，显然早已失了理智，只剩对活物的攻击本能。
第一头异化狼撞在盾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力量大得让赵元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红土上犁出两道深沟。他闷哼一声，盾沿往上一掀，将那狼掀得腾空半尺，沉云错步上前，拳头裹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玉色光，狠狠砸在狼头侧面。骨甲发出脆响，裂纹顺着拳面炸开，那狼哼都没哼一声，脖子软下去摔在地上。
剩下两头狼绕开盾面，一左一右往侧翼扑。沉云刚要转身，风里突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青意——是苏挽歌的剑意。
那剑意隔着不知几重空间传过来，薄得像初冬落在草叶上的霜，擦着红土掠过去，两头异化狼动作猛地一僵，骨甲上瞬间凝起一层细碎白霜，动作滞了半息。就这半息足够了，沉云指尖弹出两朵净火，精准落在它们额头的骨缝里，净火顺着缝隙钻进去，两头狼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苏圣女递过来的剑意？”王凯跑上来，踢了踢狼的尸体，“隔着这么远还能压得住这些东西，她这剑意又精进了。”
沉云没接话，蹲下身剥开异化狼的胸腔。骨甲硬得反常，顺着骨缝撬开胸腔时，心脏位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暗金鳞片，鳞片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交叉的锁链纹，比黑袍人袖口的纹饰细一半，走势却一模一样，入手温温的，带着和骨舟龙髓同源的沉厚气息。
赵元走过来接过鳞片，找了块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甲缝里。鳞片刚贴到胸口，三个人同时觉得肩背一松——重力没变，还是三倍压着人，可那股缠得灵力滞涩的龙威突然退了大半，像有人在前方开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沉云试着抬了抬手，指尖的净火“腾”地燃到三寸高，温度恢复了正常。
“感情这玩意儿是门禁卡。”王凯眼睛一亮，“早知道在骨舟的时候我多抠两块龙鳞下来，省得刚才被压得跟孙子似的。”
“你当时被龙威压得腿都软，还抠龙鳞。”沉云拍掉手上的红土，“有这块够了，省着点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下来的路好走不少。龙威退去后灵力运转顺畅，三人的速度提了上来。赵元始终走在最前面，遇到坡度陡的地方就用战斧凿出落脚的坑，每走一个时辰找避风的土坡休息时，他就拿战斧刃口在旁边裸露的硬岩上刻铁壁营的徽记——盾面配一柄横斧，刻得极深，三倍重力下每一斧下去都溅起火星，他刻得认真，刻完还伸手抹掉刻痕里的浮土，确认红砂不会很快把痕迹埋掉，才坐下来啃干粮喝水。他话很少，每次重新上路时都会把补给包的带子再紧一紧，盾牌始终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地平线上的终焉冰川终于看得清轮廓了。黑沉沉的冰壁直插铅灰色的云层，连反光都没有，像一块从天地初开就立在那里的玄铁。王凯掏出戒指，想测一下到冰壁的实际折叠距离，刚把一丝灵力往戒指里送，指尖突然一凉。
戒指上的金纹像退潮的水，瞬间全隐了下去，原本温温的戒面变得和普通黑铁一样冰，任他怎么输灵力都没半点反应。
“哎？”王凯愣了，把戒指举到眼前拍了拍，“又死机？这次连个震颤提示都没有？”
他皱着眉，想起之前甬道里戒指失效时，自己靠两根半透明的手指摸出过规则流向——那是血肉锚点，不用靠戒指的阵法，凭自己身体和空间规则的共鸣直接感知。他没多想，把右手食指和中指贴在戒面上，催动指尖那点残留的空间感知往戒指里探。
刚探进去，指尖突然一阵发麻。
不是疼，是像有冰水顺着指尖往血管里灌。沉云回头的时候，正看见王凯的右手食指指尖开始变透明——不是之前那种浮着灵光的半透，是像磨薄的玻璃，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里有细碎银色星点在流动，顺着指节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几息就爬到了第二指节。
“别催动！”沉云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手腕。
王凯没慌，甚至没喊疼，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语速极快地报数：“沉哥，第一指节三息透完，现在到第二指节，扩散速度每息一厘米，灵力消耗比平时高七成，顺着血管往上游，没有痛感，只有麻。”他抬眼，脸色有点白但眼神稳，“数据我记牢了，以后找着压制方案能用得上。”
沉云没废话，左手并指如剑，飞快地点在他右臂三处大穴上。淡金色的混沌灵力像钉子一样钉进经脉，那股顺着血管往上爬的透明感终于停在了手腕处，不再往上蔓延。王凯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是透明的，但能感觉到那股乱窜的空间之力被封在了手腕以下。沉云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净火纹的小玉牌，用细绳系在他手腕上，玉牌贴住皮肤的瞬间，透明边界的震颤轻了些。
“叫你瞎试。”沉云松开手，“再往上爬，你这胳膊就直接融到空间裂缝里，到时候别说摸规则，连开储物袋都得用嘴。”
“我这不是急着探路嘛。”王凯挠了挠头，伸出透明的指尖碰了碰玉牌，凉丝丝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还好停得快，不影响拿东西。”
赵元递过来水囊，王凯接过去灌了两口，三个人歇了片刻，继续往冰川方向走。
风越来越冷，带着冰原特有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刀。沉云走在最前面，背上的指骨古剑突然有规律地发烫。
一下。
隔了七息，又一下。
温度不高，却沉得很，和某种缓慢的搏动完全同步。沉云脚步顿住，抬手按在剑身上，烫意顺着掌心传上来，七息一次，沉稳、缓慢，像睡了千万年的人均匀的心跳。
他记得这个节奏。
在归墟塔楼底下，黑色石板还没出现裂纹、没被黑袍人渗透的时候，最初的“呼吸”就是这个频率。他闭了闭眼，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每七息，风里就带着一丝极淡的脉动，和剑身上的烫意、记忆里石板的搏动，三者严丝合缝叠在一起。
他抬眼望向那座黑沉沉的冰川。冰壁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蓝光，那脉动一下一下从冰壁深处传出来，穿过层层折叠的荒原，穿过几千万里的虚空，和归墟底下那块封着无数秘密的黑色石板，跳着一模一样的节奏。
风卷着红砂从脚边刮过，王凯甩了甩半透明的右手，试着用指尖接住一粒飞过来的砂，砂粒直接穿过透明的指腹落在地上，他啧了一声，赶紧把手揣进袖子里。赵元把最后一个营徽刻在身侧的岩坡上，斧刃磕在石头上溅起最后一点火星。沉云拇指蹭了蹭剑刃上的温度，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冰川方向。
“走。到了再说。”
三个人的身影再次动起来，朝着那片黑沉沉的冰壁一步步走过去。风越来越冷，那七息一次的脉动越来越清晰，像某种沉默的召唤，又像两道隔着千万里的封印，在看不见的规则深处，以同样的频率共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