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外围的净化光幕只撑了半炷香。
乳白色的光层刚将外海雾气推开，远处海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灰蒙蒙的兽潮在深海中翻起巨浪，原本向后退散的虚空兽群忽然调转方向，成片成片地朝孤岛扑来。
它们没有嘶吼。
数不清的虚空兽贴着海面疾行，身体在空间褶皱中时隐时现，像一片被无形大手推过来的黑色潮汐。最前方的兽群彼此间隔极稳，前后错落，竟没有一头撞上同伴。
林清音站在控制台前，十余面灵光屏同时亮起。她的手指掠过阵盘，屏幕上的红色波纹一层层叠加。
“兽群开始逆流冲锋。”她沉声道，“不是被引力牵引，是有人在统一调度。”
王凯盯着最外侧的灵力投影，脸色逐渐发白：“不只是有人调度。里面混了至少三头空间褶皱异变体。”
他将画面放大。
三道狭长的黑影藏在兽潮深处，体表覆盖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黑膜。那层薄膜没有固定形状，随着空间折叠不断收缩、鼓胀，偶尔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骨刺。
沉云登上塔楼外沿，目光越过光幕，落在海面深处。
“它们冲的不是塔楼。”
海潮在他眼中分成一层层透明的纹路。虚空兽群看似直扑孤岛，真正的落点却在塔楼正下方。每当暗层石板的震动传出，兽群便会同时调整方向，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住的虫子。
“正下方。”沉云说，“海床。”
林清音调出塔楼底部的地形图，几息之后，脸色变了。
“封印排气口就在海床下方。”
“排气口？”王凯猛地转头。
“暗层封印需要释放一部分紊乱规则，否则内部压力会持续堆积。”林清音将地形图向下折叠，露出海床下方的结构，“这里原本有三层隔绝阵基，外面是海床，里面才是封印基座。”
黑铁戒指从王凯掌心自行浮起。
金纹一闪，海床下方的结构被一层层剥开。三人眼前出现了一条漆黑的竖向空洞，洞壁布满被啃噬过的痕迹，最深处直抵暗层石板。
王凯的声音发紧：“排气口被凿穿了。”
“什么时候？”
“不是以前。”他快速比对着波动，“就是这两天。虚空兽先在外面啃食海床，再用自爆冲开阵基。现在那条通道已经连到暗层，兽群只要钻进去，便能直接撞在石板上。”
海面上，第一头空间褶皱异变体撞上了净化光幕。
没有声音。
它体表的黑膜与光幕接触，竟像一层油脂般滑开，庞大的身体直接挤进了防御范围。后方兽群随之涌来，光幕被顶得向内凹陷，裂开数十道细纹。
“常规空间屏障挡不住它们。”王凯咬牙道。
沉云没有回头：“打开紧急排水阀。”
林清音抬眼：“现在灌入净化泉水？”
“把储水池全部接入海床通道。”
“那会烧穿三层阵基。”
“正好，替它们清路。”
林清音盯着他看了半息，猛地转身，将控制台上的三枚赤色符键同时按下。
塔楼底部传来沉重的闷响。蓄水池的闸门开启，积存的净化泉水沿着地下灵渠轰然下泄。乳白色的泉流灌入海床空洞，撞上底部翻涌的黑雾。
整座孤岛猛地一震。
海床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紧接着，大片海水被蒸成白雾，像一座骤然拔起的墙。高温蒸汽从海面下冲出，掀起数十丈高的浪柱，附近的虚空兽连同空间褶皱一起被卷入其中。
最前方的异变体发出无声的挣扎，黑膜被蒸汽烫得扭曲。它们试图重新折叠空间，却被泉水中蕴含的净化规则死死黏住，只能顺着空洞向下坠落。
王凯的戒指疯狂闪烁：“它们进去了！沉哥，暗层那边有反应！”
沉云将神识压向塔楼底部。
黑色石板正在震动。
一头头被泉水灼穿的虚空兽撞入暗层，体表的黑膜迅速剥落，血肉与骨骼在黑雾中凝固，转眼化作一块块暗色晶体。晶体表面生出细密纹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刻写，随后贴附到石板边缘。
那些新生的暗纹没有继续扩张，反而将四周躁动的黑雾一并吸了进去。
沉云眉头微动。
石板深处传来一缕极细的牵引，掠过塔楼地基，穿入外部防御阵法。原本被兽潮撞得摇摇欲坠的空间节点，竟在这股力量里重新稳住。阵法中的灵力开始变得清澈，防御光幕上的裂纹一条条合拢，甚至比过载之前更厚了几分。
“不是单纯吞噬。”王凯也看见了这一幕，声音发涩，“它把那些虚空兽的空间本源过滤了，再吐回来。”
沉云没有说话。
石板像一只埋在地底的胃，吞下污染与兽躯，剥离其中的杂质，再将剩下的空间力量送回孤岛。可那一呼一吸之间，暗层的震动也在变快，仿佛吃得越多，饥意便越重。
“沉哥？”王凯低声问。
沉云握紧了掌心的阵盘碎片。碎片边缘传来温热的震颤，与石板的节奏短暂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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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容器。”
“那是什么？”
“共生体。”沉云看着海床方向，“只不过，寄生在里面的东西未必愿意共生。”
又一头异变体撞入空洞。
这次，沉云清楚看见它在晶化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只眼睛里没有兽性，只有一瞬间的恐惧，随后便被黑雾吞没。
海面上的兽潮终于乱了。
失去最前方三头异变体的牵引，虚空兽不再保持队形。后方的兽群互相冲撞，有的扑向光幕，有的在海面下疯狂转向，空间褶皱被撞得层层叠叠，整片外海像被揉皱的布。
“就是现在。”林清音抬起手，“启动三层以上净化光幕。”
塔楼上方，沉寂已久的阵纹接连亮起。
乳白色光柱从塔楼各层升起，彼此交错，转瞬铺成一面横贯孤岛的净化天幕。强光落下，残余虚空兽体表的黑膜迅速剥落，靠得太近的几头当场失去方向，翻滚着坠入深海。
其余兽群终于开始退散。
它们沿着来路沉入灰雾，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被蒸汽烫得翻滚的白浪。净化光幕持续了十余息，直到最后一头虚空兽消失在深海尽头，林清音才压下阵法。
塔楼内外一片狼藉。
王凯扶着控制台喘气，鼻尖渗出血丝。林清音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灵光屏上的数据却没有暗下去。
“兽潮退了。”她说，“但暗层的排气口彻底失去隔绝。刚才那一轮吞噬，让封印周期再次缩短。”
沉云看向她：“多久？”
林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所有震动记录叠在一起，反复校正了三遍，才把一组数字投到半空。
“最多七日。”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七日之后，呼吸周期会彻底紊乱。”林清音的手指落在那条不断下坠的曲线上，“那时封印会从内部开始崩解。我们现在看到的裂纹，只是表面。”
沉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塔楼外沿，望着海面上逐渐散去的白雾。
“我下去看看。”
王凯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下面刚被净化泉水冲过，空间结构还在塌。”
“所以才要现在下去。”
沉云解开袖口，将阵盘碎片贴在腕侧。淡金色的光膜覆盖全身，他纵身跃入海床裂缝。
海水被净化光幕隔在两侧，裂缝内仍残留着滚烫的白雾。沉云沿着空洞下行，脚下不时踩到晶化的虚空兽残骸。那些晶体已经失去活性，内部却封着极细的空间纹路，触碰时会发出低沉的嗡鸣。
越往下，黑雾越重。
空洞尽头，黑色石板的一角嵌在岩层深处。石板表面的新生暗纹还在缓慢蠕动，像干涸河床里重新流动的墨汁。
沉云没有靠近，只沿着岩壁搜索。
一块暗金色的东西卡在碎裂的岩层中，半截露在外面。它不像矿石，也不像法器，表面布满细密的骨纹，边缘残留着被净火灼过的痕迹。
沉云伸手将它取出。
那是一块碎骨。
骨面中央，三道交叉的锁链长剑纹饰清晰可见。纹饰并不完整，末端被某种力量削去了一角，可其中透出的气息，和黑袍人袖口上的一模一样。
沉云指腹落在纹饰上。
一缕极淡的青光从碎骨内部逸出，像顾长歌残魂消散时落下的光点，冷而微弱。那光贴着他的指尖停了片刻，便钻入骨纹深处。
沉云没有动。
他看着那块暗金碎骨，握得越来越紧。岩层中的黑雾贴着脚边流过，石板深处的震动一下一下传来，仿佛有人隔着漫长岁月敲击地面。
很久，他才将碎骨收进掌心，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白雾遮住的海水。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没有回答。
只有石板新生的暗纹，在黑雾中缓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