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外的火把将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沉云三人顺着西墙根摸到西大营时,正看见一队亲卫甲士堵在门外。当先一名千夫长模样的军官拎着黄铜令牌,嗓音尖利,一遍遍地喊:“萧巡查使有令,霍去病临阵抗命,即刻押往帅帐问罪。西大营私编之‘铁壁营’,就地解散,兵符印信一律上缴!”
赵元带着三十几个铁壁营的兵黑压压挡在营门前。他身上还穿着昨夜训练时的旧甲,胸甲上三道刀痕翻着边,手中那杆制式铁枪斜斜点地,枪尖在火把下映出一线寒光。
“谁敢上前,从我身上踩过去。”赵元的声音不高,但嗓子已经哑得厉害。他身后那些兵没有拔刀,只是肩并着肩站成了三排,把营门堵得严严实实。
那千夫长显然没料到这群“私兵”敢如此硬顶,脸色变了变,转头对身旁一名亲卫低声吩咐。沉云听得分明,对方要调弓弩手,准备强闯。
“苏圣女,王凯,先绕后回营。”沉云拍了拍王凯的肩膀,“别让人看见你俩。赵元这边,我来。”
苏挽歌没有多话,带着王凯从侧面一排废弃马棚后面绕走。她的身法极快,青霜剑在腰间轻轻一荡,人已经没入阴影。
沉云整了整衣襟,从西大营北侧的一条窄巷里走了出去。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得仿佛只是出来散步。
“沉先生!”赵元先看见他,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丝。
千夫长皱眉回头,正撞上沉云的目光。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想起自己身上这身皮代表谁,又挺直了腰杆:“你就是沉云?正好。让这些人散开,否则以同罪论处。”
“同罪?”沉云走到赵元身前,背对着那排士兵,面朝千夫长,嘴角慢慢牵起来,“请问霍将军所犯何罪?”
“临阵抗命。”千夫长昂着下巴,“三日前西翼防线,萧巡查使三次增兵令,霍去病拒不执行,致使防区溃口,损兵折将。此等大罪,你难道还要替他辩白?”
赵元气得浑身发抖:“放他娘的屁!西翼防线打光了都没等到一兵一卒,我们拿命填的口子,反倒成了抗命?”
沉云抬手,赵元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说三次增兵令。”沉云声音平和,不疾不徐,“可有调令留影?可有传令官亲至?可有兵符调动的灵纹记录?”
千夫长一滞。
“西翼防线吃紧时,霍将军连发九道求援令,帅帐只回了四个字:无兵可援。”沉云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在他身侧拉出很长的影子,“现在倒有兵来抓人了。瓜也不问,先摘头功。”
千夫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后面十几个亲卫按着刀,却没人敢真上前。沉云是谁,他们心里都有数。三日前西翼城墙上那一战,沉云重创半元婴异魔的事,经过几轮修整,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北城。
“我等奉令行事,不与你理论。”千夫长咬牙道,“让开,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好。”沉云忽然侧身,把路让了出来,“那你进去。”
千夫长愣住了。
“进去搜,进去抢人可以。但人带走之后,我会做三件事。”沉云屈起手指,“第一,把霍将军西翼断后时,萧巡查使主力在断魂谷按兵不动的全部留影,抄送给北境十七城的万宝阁。第二,把铁壁营这三天来被克扣的粮饷数目,公开张贴在四门。第三——”
他顿了顿,眸子在火光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冷。
“我会亲自去帅帐,问问萧巡查使。西翼守住了,是他运气好。若是西翼守不住,他的帅帐还坐不坐得稳。”
千夫长额角冒了汗。他是萧战的人,却也知道萧战现在最怕什么。三天前那一战,沉云以筑基之力硬撼半元婴异魔,满城将士有目共睹。而霍去病被围时,萧战的主力在断魂谷纹丝未动,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些事情若被翻到明面上,萧战这个巡查使,恐怕要先被北境军方的口水淹死。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转身对手下咬牙道:“先撤。”
亲卫们如蒙大赦,匆匆退出了西大营前的空地。火把的光稀稀拉拉地散入长街尽头,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
赵元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兵扶住。他抬头看沉云,眼里全是血丝:“先生,霍将军被萧战的人从南大营带走了。”
沉云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现在怎么办?”赵元急道,“要不我带兄弟们去帅帐外守着?”
“不急。”沉云转过身,看向北城南大营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守好西大营。他们动了霍去病,就不会只动他一个。接下来,最危险的反而是你们。”
赵元咬紧牙关,忽然单膝跪地:“先生,铁壁营听你调度,你让往哪打就往哪打。”
沉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落霞未出,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一队黑衣修士悄无声息地出了南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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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被他们从营中带走时,只来得及抓过一件旧袍。他的双手被纂刻着金纹的束灵铐锁在身前,双脚拖着沉重的禁灵镣铐,每走一步,铁链磨着石板,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旁边的亲卫不许他停,也无人敢近身。
巡逻的游骑远远看见这一幕,纷纷勒马避开。有些人认出是霍去病,下意识想要喝问,却被昏暗里十几道属于萧战亲卫的强横气息压得不敢动弹。
帅帐已经通明。萧战一身紫金软甲,坐在高处,手中掐着半块冷茶。下手站着十几名心腹将校,两边亲卫林立。
帐帘被掀开,霍去病被推了进来。
他站定,没有跪。血从被镣铐勒破的手腕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帐内极静,那声音格外清晰。
“霍去病。”萧战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下来,“你可知罪?”
“不知。”霍去病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楚,“敢问萧巡查使,末将何罪?”
“三日前西翼一战,你置帅帐号令于不顾,擅自收编散勇、私立‘铁壁营’,临敌抗命,致西翼防区几近失守。再加昨夜,你指使心腹拒捕。数罪并罚,按律当革职下狱。”
霍去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明显的讽刺:“西翼守住了没有?”
萧战面色不动:“守住了,是你侥幸。”
“侥幸。”霍去病转过头,看向两侧那些将校,“诸位,西翼打到只剩三百人的时候,你们在断魂谷观战。打到城防阵破的时候,你们还在断魂谷。现在仗打完了,跑来问我守住是不是侥幸。”
“住口!”旁边一名参将拍案而起,“帅帐之前,岂容你出言不逊!”
霍去病不再说话,只是站着。他身上的旧袍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动,像一面不打算降下来的旗。
萧战看着他,眼底终是闪过一丝杀意。
“先押下去。”他挥了挥手,“听候发落。”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大人,西大营铁壁营五百人已陈兵帅帐外一里处,但未靠近。为首者赵元,要求即刻释放霍将军。”
萧战冷笑:“一里外,也就在那里站着了。”
“可是外面街上……”亲卫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万宝阁的人在外头架起了灵幕,说是要公开昨日西翼有关的证据,已经围了数百修士。”
帐内将校一片低哗。
萧战的眼神终于冷下来:“传令,驱散乱民。再有聚众者,按通敌论处。”
“不可。”一道声音从帐外进来。
沉云掀开帐帘,大步走进。他没有看萧战,先看了一眼霍去病手上的镣铐,皱了皱眉。
“沉云,你好大的胆。”萧战身侧一名亲卫拔刀。
沉云站定,面对满帐将校,声音平静:“灵幕已经开了。留影正在抄送北境十七城。内容很简单,三日前西翼战事全记录,外加今晨南大营强索霍将军的经过。诸位若有兴趣,可以现在出去看看。”
他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帐内却骤然一静。
萧战捏着茶盏的手慢慢用力,杯壁发出轻微的“咯”声。
“你想怎样?”萧战声音极低,像从嗓子深处逼出来。
“放人。保留铁壁营编制。西翼防务正式移交霍将军。”沉云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萧战脸上,“做到这三点,今天的事,明日不会有人再提。”
“放肆!”一名将官拍案而起。
沉云没理他,只看着萧战。
萧战慢慢从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站起来。他比沉云高出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沉云,眼中的阴翳浓得化不开:“你拿什么与本座谈条件?就凭你一个筑基期的客卿,和一群不入流的散勇?”
“凭西翼没在你的命令下丢掉。”沉云平静道,“萧巡查使,你比我清楚,西翼若丢了,北境十七城无人会在乎一个苍梧巡查使。”
满帐将校,无人说话。
萧战胸口起伏。他的目光从沉云脸上慢慢移到霍去病身上,再移回来,像在衡量什么,又像在忍耐什么。许久,他缓缓抬起手。
“放人。”
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两名亲卫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解开了霍去病的镣铐。
“铁壁营之名,本座可以暂不追究。”萧战看向沉云,已经恢复了几分从容,但眼底的黑沉得更深,“不过黑铁戒指,你得交出来。”
沉云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戒指若给你,下一战西城无主。萧巡查使,你是想再赌一次城墙不会塌吗?”
帐内将校们神色各异。
有几人垂下目光,更多的则悄悄看向萧战。黑铁戒指的传闻,他们早有耳闻。那东西在沉云手里,能改阵法、镇空间,是镇北城防守的关键之一。若真被萧战拿走,谁也不确定下一轮异魔潮西城还守不守得住。
萧战将将放下的手猛地攥紧,茶盏“啪”地碎在掌心。碎瓷刺进皮肉,血混着茶水流下来。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却终究没有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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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帐内死寂。
沉云不慌不忙地抱拳一礼:“告辞。”
他转身,走向霍去病,低声道:“能走?”
霍去病点头,沉云没再扶他,只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出了帅帐。
外头,天已经大亮。
铁壁营的兵远远看见霍去病出来,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出一片压着嗓子的低呼。赵元拨开人群冲过来,眼睛红得厉害:“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霍去病笑了一下,伸手在赵元肩头用力按了按,“多亏你们。”
沉云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回西大营再说。赵元,前面开路。别再给任何人留把柄。”
赵元用力点头,转身时声音已经恢复沉稳:“铁壁营,收队!”
这支队伍在阳光下走过长街,脚步整齐而沉重。两旁店铺前的酒楼、茶摊、铺面二楼的窗后,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们。有人拍手,有人低声议论。萧战的亲卫隔着一箭之地跟着,却始终不敢近前。
沉云走在霍去病身侧,忽然低声:“你后悔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
沉云没再说什么。
林清音从街角闪出,手上的灵幕已经收起。她快步走到沉云另一侧,声音压得极低:“证据已经传了九城,剩下的六个最迟傍晚也会到。另外,帅帐那边动了暗哨。”
“盯死他们。”沉云道,“尤其是南大营和萧战的亲卫调动。”
林清音点头,闪身消失在人群里。
经过西城门时,霍去病忽然停下。他转头看向城墙上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黑褐色痕迹,那是三天前异魔血留下的印子。
“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杀得够多,就能把这座城守下来。”霍去病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现在看来,光靠一条命,不够。往后,还要倚仗你和铁壁营了。”
沉云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晨光正好越过城头,照在两人身上。
“先养好伤。”他说,“你这条命,比我手里那枚戒指值钱。”
霍去病一怔,随即失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惊起城头几只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