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五天，紫色孤岛恢复了难得的忙碌。
塔楼底层控制室里，王凯盯着面前悬浮的三维阵法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面前的灵光屏上，记录着那日空间坍塌的完整数据，以及这五天来他反复推演的结果。
推演到第七遍时，他忽然按停了灵光屏，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沉哥。”他找到正在查看物资清单的沉云，开门见山，“戒指那个坍塌权限，有问题。”
沉云放下手中的清单：“说。”
“每引发一次空间坍塌，我的神识就得跟着承受一次反噬。”王凯把灵光屏推过去，指着上面几条起伏剧烈的曲线，“那天我用了一次，流了鼻血，当时以为只是透支。这几天我把数据翻来覆去地算，不对。透支是累，睡一觉能缓过来。可这个是伤——识海里的伤。我模拟了三次小规模的空间微颤，每次神识都像被砂纸刮了一遍，恢复速度一次比一次慢。”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关键的结论说了出来：“照这个用法，再有个七八次，我的识海会裂。再往后，就是崩。”
控制室里静了几息。
沉云没有立刻安慰他，也没有替他惋惜，只是把那几条曲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问：“确认过了？不是戒指在骗你？”
“确认过。我用塔楼的监测阵法给自己做了三次神识扫描，损伤是实打实的。”王凯苦笑，“这钥匙是真开得了门，可每开一次，锁芯就崩掉一点。锁芯是我。”
“那就立个规矩。”沉云把灵光屏还给他，“坍塌权限，非生死关头不用。用了，也不许连着用第二次。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王凯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他原本做好了被沉云失望注视的准备，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半天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在推脱。可沉云的反应干脆得像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还有件事。”王凯缓过劲来，语气里又有了几分技术核心的底气，“这五天我没闲着。坍塌是空间规则的剧烈扰动，反噬太重，但如果只是小范围的、平滑的空间折叠，神识负担能压到三成以下。我在给破浪号装一个短程跳跃模块，阵法回路已经画完了，把戒指嵌进去做规则稳定器，理论上能让船在两三里内滑过一段折叠空间。”
“理论上？”
“测试了六次小型折叠，成功五次。”王凯挠头，“失败那次是把一块礁石折进了空间夹缝，礁石没了吧，也就心疼一下。船不行，船上有人。”
沉云难得地笑了一下：“接着改。断脊行动之前，我要见到十次里成功十次。”
“包在我身上。”
当天夜里，沉云进了净化之泉。
淡金色的泉水没过肩头，丹田内的金色道种缓缓旋转。第四道符文“生”已经点亮，可他对这一真意的把握还停在“得而未化”的层面，那是净化之泉里那场万物萌发的感悟，来得太猛，像一口吞下去的烈酒，酒是咽了，劲还没散。
他没有趁热打铁去冲击更高的境界。境界的墙就在那里，隐隐约约能摸到砖缝，但他清楚，根基未稳就强行破墙，筑起来的楼迟早要塌。
整整两日，他只做一件事：让“生”字真意从一场宏大的幻象，沉淀为具体的、能随手取用的东西。第一日结束，他一指点在泉边的枯藤上，枯藤纹丝不动。第二日黄昏，他再点下去，指腹之下，一点极淡的绿意从枯死的藤皮里渗了出来，颤巍巍地顶开一片芽尖。
芽尖只有米粒大小，青得几乎透明。
沉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收功出泉。肉身与灵力之间那种原本略有滞涩的转换，此刻圆融得像水归入水。
出关第三天早晨，塔楼外围的警戒阵法响了。
“三艘小船，破得很厉害，有一艘底舱都在进水。”林清音的通报冷而快，“船上的人打出了白旗，旗是用血降门的门袍撕的。”
沉云登上塔楼底层平台时，那三艘船已经歪歪斜斜地靠上了交接区外围。为首跳下船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精瘦男子，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身后跟着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降头师，个个面带菜色，有几个人身上的血袍还带着烧焦的痕迹。
“草民古查，参见沉先生。”精瘦男子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原血降门外堂供奉，如今是被门里赶出来的丧家犬。”
“血降门为什么赶你们？”
“因为我们不肯往祭坛底下填人。”古查抬起头，那道疤随着咬肌绷紧，“绝望深渊那座祭坛，要用活人喂。门主说降头师自己人也可以填，我带了这几个不肯填的兄弟跑了出来。海上的规矩我懂，空着手投靠，换不来一口饭。”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过头顶：“绝望深渊的守卫轮换表，还有祭坛三层布防图。半个月前的，我走之前亲手画的。我用这个，换先生庇护，再换十滴净化泉水，先生要验，随便验。”
沉云接过玉简，神识扫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侧头：“林大小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清音早已调出了近期的监测数据，指尖在投影上划过几处：“守卫轮换的周期，和我们观测到的深渊外围能量波动节律，对得上。布防图上标的三个哨塔位置，其中两个能在昨日的远程探查里找到轮廓。第三个在黑雾覆盖区，暂时无法核实。”
“无法核实的那个，”古查主动开口，“是毒手郎君的刑堂驻地。他惯常躲在雾里。”
沉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起来，跟我来。”
他把古查一行人带到了净化之泉的平台上。淡金色的泉水静静流淌，古查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规矩只有一条。”沉云指着泉水，“想下去洗的，自己跳。泉水认污染，不认人。身上干净的，下去是涤荡尘垢；身上带着异魔的黑气还敢下去的——”他顿了顿，“那天有个金丹死士替你们试过了，你可以问问他下场，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
古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第一个解了外袍跳进泉中。接着是他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二十多人里最年轻的那个腿肚子在抖，还是咬着牙跳了。
半个时辰后，二十七个人从泉里上来，人人身上腾着淡淡的白气，脸色由菜青转为红润。没有一个人出现任何异状。
沉云站在池边，逐一看过他们的眼睛。眼神有麻木的，有惶恐的，有劫后余生的，唯独没有那种被奴役者特有的空洞。
“收下了。”他只说了三个字，随即转向林清音，“编入外围，泉水按投诚人员配给。那份布防图，继续挖，每一处都要落实。”
古查披着湿透的中衣，深深伏拜下去。
同一时刻，岛屿东侧的滩涂上，喊杀声正一浪高过一浪。
苏挽歌与赵元带着铁壁小队已经演练了四天。演练的科目只有两个：突入，斩首。三十人的方阵在苏挽歌的剑意引领下反复冲击一处仿照祭坛结构搭建的石阵，赵元永远冲在第一个破障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整个阵型的矛尖，也是最容易被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
第一日，赵元被“标定死亡”了三次。
第三日，一次。
今天，方阵三次冲阵，三次全须全尾地凿穿石阵核心，用时一次比一次短。苏挽歌收剑立于阵前，看着那群汗水浸透重甲的汉子，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赵元抹了把脸，咧嘴笑了。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训练场上被沉云十次撂倒的自己，那时心里憋着的是不服。现在没有了。有的只是把每一次命令执行到极致的念头。
傍晚，塔楼顶层的平台上，众人聚齐。
林清音把最终核对完毕的布防图投在半空，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古查的情报可信度，我给八成。剩下两成的风险，需要临场验证。守卫轮换表显示，祭坛守军在换岗时刻存在一炷香的防御空窗——这可能是真的空窗，也可能是毒手郎君下的饵。”
“有饵也去。”沉云负手看着图上那个被墨圈住的深渊标记，“五日之期，明晚月圆。强攻是填人命，潜入斩首是走钢丝，我们选钢丝。”
王凯摸了摸怀里的黑铁戒指，想起自己立下的那个规矩，低声道：“沉哥，跳跃模块第七次测试，成了。成功率现在九成。”
“那就十成再出发。”沉云收回目光，看向海面尽头正在聚拢的铅灰色云层，“都回去歇着。明天一早，砺了五天的剑，该出鞘了。”
平台上众人依次散去。苏挽歌走在最后，在阶梯口停了一步，回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星辰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