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那面水镜是林清音三天前搭的，嵌在石案侧面的凹槽里，巴掌大的银面，底下衬着半指厚的净化泉水，阵纹绕着镜框刻了一圈。原本只用来监测归墟方向的灵力波动，哪块色块亮了、哪块暗了，拿炭条在玉简上对一遍，就能推暗层抽吸的涨落。
这会儿镜面自己亮了。
林清音正蹲在石案另一头翻玉简，偏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炭条停在半空。镜面里的灵力色块全被挤到了边角，正中间浮出一团暗灰色的轮廓，从肩到腰，凝得比前几回都实，兜帽底下一团灰雾，雾里偶尔闪一线极淡的银光。
王凯的左手从戒面上挪开了，人没吭声，把搁在膝盖上的冰晶匣往腰侧推了推。赵元靠墙坐着，眼睛睁开，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随即松开，搁回净火石上。
沉云没起身，坐在石凳上偏头看了水镜一眼，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玉签搁到石案边沿。
“说。”
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从水镜里透出来，比前几次稳当些，杂音少，字与字之间咬得紧：“完整的魂匙符印交给我。五日之内，落霞真人从外锁上解下来。归墟之眼十年之内不出新破损。”
沉云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石案上的茶碗够过来，碗底在石面上蹭出半圈响，低头喝了一口，搁回去。
“三个问题。”他竖起食指，“第一，魂匙符印要是能换落霞真人脱身，你之前为什么不提？上回在剑狱里你让渡魂匙权限的时候，可没附带这条。现在符印刚凑到半枚，你改口说能换人了。是你之前憋着没说，还是这符印的功能也跟你的说辞一样，随时能添？”
水镜里的黑袍人顿了一拍。“之前魂匙碎片散在外头，聚不全。符印完整才有用。”
“所以这功能是符印自带的？”沉云追问了一句，没等对方接，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说赵元跟活体槽的匹配度七成，强入会伤经脉。又说有具旧骸匹配度九成以上。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把旧骸拉进槽里？你蹲在归墟底下上万年，暗层是你地盘，旧骸在哪你比谁都清楚。你不动手，非得等我们来找？”
黑袍人这回沉默了一息。
“旧骸在剑狱外层禁制深处。我出不去。”
沉云的目光动了一下。“出不去”这三个字跟之前他所有说辞都对不上。他在水镜里投影过、在冰川里凝过手、在归墟之眼里渗过声。这会儿说“出不去”，是只能动嘴不能动身的意思？
“出不去”林清音在石案另一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炭条在玉简上划了一道，把这两个字圈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沉云没回头看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一个。十年不出现新破损，这个保证谁来监管？你在锁里，暗层是你地盘。你随便找个口子说今天没破，我们隔着头顶一层冰板，拿什么验？十年里头你在底下动什么手脚，我们怎么知道？”
偏厅里安静下来。
王凯的左手在冰晶匣侧面轻轻敲了一下，下意识的。赵元攥着净火石的右手没动，但肩膀绷着。
水镜里黑袍人的轮廓稳着，没有立刻回话。一息过去。两息。三息。沉云没有催，把茶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睛没离水镜。
四息。五息。
林清音的炭条悬在玉简上方，没落笔，偏头看了一眼沉云，又看回镜面。
第六息上头，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涩了些，每个字出来的速度不匀，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监管的事……可以商量。”
沉云把碗搁回去。“商量不了。”他站起来，往石案前头走了两步，“你要是能商量监管，第一句就该把监管方案摆上来，而不是我先问、你再答。这五息的沉默说明你压根没打算让人监管。十年之期，是你现编的。”
水镜里的暗灰色轮廓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王凯看到了，左手在冰晶匣上做了一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
“那你想怎样？”黑袍人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不要十年，要什么？”
“要你说实话。”沉云站在水镜正前方，影子落在镜面上，把暗灰色的轮廓遮了一半，“魂匙符印的完整功能到底是什么？你拿符印去开什么？”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灵光灯里阵纹运转的细响。
黑袍人没有立刻答。水镜里那团暗灰色轮廓的边界比刚才毛糙了，银光闪了两下，闪得不太稳。过了两息他才开口，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比刚才重：“符印能打开归墟之眼内部一条被封的通道，通道后面是暗层污染的主脉。我拿符印开通道，你进去断主脉。暗层没了污染源，归墟之眼自然不出新破损。”
沉云歪了一下头。
“你之前让我接内锁、造假锁，折腾了这么久，现在改口说根本不用换锁，只要断主脉就行？”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按在石案边沿上，“那你前面那些方案是干嘛用的？耍我玩？”
“假锁是备用方案。”黑袍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躁，比之前几回都明显，“主脉断不了，才用假锁顶上。能断主脉最好，断不了再退回去做假锁。两套方案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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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不冲突另说。”沉云直起身，“你刚才说‘你进去断主脉’。我进去，那你呢？”
“我留在锁里，给你开通道。”
沉云盯着水镜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转过头看了林清音一眼：“林大小姐，记下——第五息，他主动提出让我进通道。这之前他从来没提过通道的事，被戳穿了十年之期是现编的，才把通道从底牌翻出来。换句话说，通道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清音没抬头，炭条在玉简上刷刷走笔：“记下了。”
水镜里黑袍人的轮廓又晃了一下，这回比之前明显，暗灰色边界往外鼓了一鼓才收回去。
“你不信我。”
“我信你一半。”沉云转回来，“我信你想开通道。但我不信你让我进去断主脉之后，通道后面只有主脉。你漏说了一样东西——通道后面除了主脉，是不是还封着别的？你开通道明面上是让我断主脉，实际上是不是想借我的手把封在通道后面的东西放出来？”
黑袍人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水镜里的银光闪了三次，忽明忽灭，像风里快灭的灯。
“匹配度七成。”他忽然把话头拐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语速也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沉云耳朵里递，“赵元跟活体槽的匹配度只有七成。你不让他进槽是对的。但他撑不了太久，暗层已经记住他了。三天之内，要么找到旧骸替进去，要么让他进槽。你选一个。”
沉云没有被他带偏。
“你在避我的问题。”他把手从石案边沿收回来，抱在胸前，“通道后面还有什么？你答不上来，就说明我问对了。”
水镜里的黑袍人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这一回没等到五息，第四息上头他自己散了，暗灰色轮廓从边缘开始化，银光碎成细屑，碎屑没落地就散干净了。镜面恢复了灵力色块，暗紫的归墟波动缩在角落里，安静得很。
沉云站在原地没动，看了镜面三息，确定黑袍人没再回来，才转过身。
“记了多少？”他问林清音。
“原话全录了。”林清音把玉简举起来晃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关键词做了标记。‘通道’出现四次，‘十年’出现三次，‘监管’出现两次，‘旧骸’两次，‘七成’一次。他在第四个问题上绕开了，绕着赵元的匹配度打转，想把话头拽回去。我标了重点。”
“通道那部分单独拓一份。”沉云走到石案旁边，把削了一半的玉签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越是绕开通道后面有什么，通道就越重要。符印能开通道，通道后面除了主脉还有别的东西，他瞒了这一手。”
赵元从墙根站起来，右手攥着净火石，手还在抖，但比之前轻了些。他走到石案跟前：“先生，七成匹配度——这个数跟他之前说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沉云偏头看了他一眼，“之前他只说‘匹配度不够高’，没给数。这回给了七成。七成强入伤经脉，这话听起来是在劝你别进槽，但你琢磨琢磨他为什么这时候把这个数拿出来。”
赵元想了想：“拿我当由头，让你把注意力从通道挪开。”
“对。”沉云把玉签搁回石案上，“他讲七成匹配度，又提旧骸九成，听起来是在替我们想办法。实际上，七成这个数是真的，他拿来当挡箭牌也是真的。两样摞在一起，你分不清哪句是关心、哪句是干扰。”
王凯从墙角把冰晶匣往石案上一搁，左手在匣盖上敲了敲：“那旧骸的事怎么办？他说在剑狱外层禁制深处，这个能查吗？”
“查。”沉云坐回石凳上，“苏圣女在剑阁翻旧档，第五代铁壁副手的记录里说不定有旧骸的线索。让林大小姐把今天这段对话的关键词整理出来，跟剑阁的残纸比对着推。”
林清音已经在做了，头也没抬：“关键词匹配完至少得半天。他前后提了三回符印能开的通道，每一回的措辞不一样。第一回说‘被封的通道’，第二回说‘暗层污染的主脉’，第三回干脆只说‘通道’两个字。后缀越少，说明后面的东西越多。”
沉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元站在石案旁边没走，右手攥着净火石，手抖归抖，人没退。他等了沉云跟林清音把话对完，才开口：“先生，我这枚令牌——”
“暂时不动。”沉云打断他，“七成匹配度这个数据出来了，反而更不能急着动。他既然把七成这个数摆出来，说明你进槽这条路已经被他算进他的方案里了。你越急，越容易踩进他铺好的道。”
赵元把后面的话吞回去，点了下头，退回墙根坐下，右手搁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王凯把冰晶匣翻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右手，透明化边界没扩，退到第一指节以下了，手环还亮着淡银光。他把匣盖合回去，左手拨了一下戒面，金纹亮了一条，稳的。
“沉哥，他那句‘三天之内’怎么算？”
“从今天算。”沉云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搁下碗，“三天之内不给他答复，他自己会再找上来。到时候他手里可能又多了新的筹码，所以这三天我们得把通道后面的东西摸出来。摸不出来，三天之后就被他牵着走。”
林清音把玉简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今晚我能整理完关键词，明天早上给你第一版比对报告。”
“行。”沉云走到偏厅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赵元靠墙坐着，右手攥着净火石搁在膝盖上；王凯蹲在冰晶匣旁边，左手搭在戒面上；林清音在石案另一头铺开空白玉简，炭条掸了掸，准备写。
“今晚都早点歇。”他把门带上，往走廊那头走，“明天起来有的忙。”
偏厅里安静下来。赵元靠着墙闭了眼，右手还攥着净火石，手抖得比刚才轻了半成。王凯把冰晶匣搁到石案角上，挨着赵元旁边的墙根坐下来，左手揣进袖子里，眯上了眼。林清音把灵光灯调低了一档，就着暗黄的光在玉简上走笔，炭条划过石面的细响在偏厅里一圈一圈地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