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拆匣的时候，偏厅里只有林清音一个人。
沉云还在底层冰廊里拿玉简拓石板震动数据，赵元靠墙坐着没动，左手搭在净火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王凯把冰晶匣从腰侧解下来搁在石案上，匣盖掀开时，里面的净化循环阵闪了最后一下才熄，银灰色的星核碎屑沉在匣底，碎屑层被压出了五个指头形状的浅坑。
他把右手从匣里抽出来。
第一眼没看手，先看戒指。
左手把戒指从指头上褪下来翻了个面，戒面的金纹暗着，但纹路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灰色毛刺，毛刺底下的金线走势跟之前对不上，像被人拿针尖拨过两下又放回去。他皱了皱眉，把戒指举到灵光灯底下转了一圈，金纹没亮，但银灰色的毛刺在灯光里泛着薄光，位置全集中在戒面朝下那一侧。
“林姐，你过来看这个。”
林清音从主控台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凑过来看了一眼戒指，又看了一眼王凯的右手。手指上那层透明化退回第一指节以下了，指甲盖底下只剩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像没洗干净的墨。手环上的净化循环阵还在转，但转速比拆匣前慢了两成。
“手先别管。”王凯把戒指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戒面底下这圈毛刺不对。我拆匣之前还没看见，刚才一拿出来就有了。”
林清音接过戒指翻了个面，拿炭条尖在毛刺边缘轻轻拨了一下。毛刺没掉，反而往金纹的凹槽里缩了缩，缩完又弹出来半截，动作不大但肉眼能看见。
“它在动。”林清音把戒指搁到石案上，从存料柜侧面摸出灵晶镜片压在戒面上，眯着一只眼看了几息，“银灰毛刺的收缩频率跟暗层抽吸脉冲的间隔对得上。七息缩一次，缩完弹回来。戒指现在没人碰，金纹没亮，但它自己在那跳。”
王凯的左手在冰晶匣上拍了一下：“我就说不对劲。深层权限封着，金纹不亮，按理说戒指应该跟死铁一样沉到底，结果它自己在那跳。暗层在隔着空间锚点往回传东西。”
林清音把镜片收回来，从袖中摸出玉简记了两笔：“紊乱程度不重，金纹没自己亮起来，说明深层权限的封锁还没被撬开。但毛刺在动，说明暗层已经摸到了戒指能量回路的边，正在顺着回路往里灌细碎的反向脉冲。你右手空间化退回第一指节以下，按理说该彻底断了跟戒指深层规则的联动，但暗层从戒指那头反向顶过来，把你手指头上残留的那点空间化痕迹又给激活了。”
王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甲盖底下的银灰光确实比刚拆匣时亮了一丝，但没往上蔓延，停在第一指节下面不到半寸的位置。
“能压住吗？”
“手环继续戴着，再给我半天时间把戒指里的反向脉冲滤一遍。”林清音把戒指搁进一只小玉碟里，玉碟底部刻着净化泉水循环阵的缩微纹路，戒指搁上去之后银灰毛刺的收缩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戒指先扣在我这儿，你右手暂时别碰空间操作，连褶皱探测都别用。”
王凯点了下头，把右手缩回袖子里，左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到石案上那排切好的咬合齿粗坯旁边。他拿起一块粗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林姐，咬合齿的齿根弧度——你比对过了没有？”
林清音走过来，从石案角上抽出一块薄石板，上面排着三枚咬合齿粗坯和一份外锁符纹拓片。她把拓片摊平，拿粗坯一枚一枚往拓片的咬合槽上贴。第一枚贴进去，齿根跟槽口的弧度对得上，但齿尖往外翘了一丝，拿炭条在粗坯上划了个记号。第二枚贴进去，齿尖对上了，齿根往里偏，再划个记号。第三枚是王凯用左手切的那枚，贴进去之后整个齿面的弧度跟拓片槽口严丝合缝，但林清音拿指头在齿根上按了一下，齿根底下露出一条极细的缝。
“齿根缺东西。”她把粗坯翻过来给王凯看，“槽口底部的咬合弧度要求齿根有一个往内收的楔形结构，靠这个楔子把假锁的承压应力往齿根内侧分。你这三枚粗坯的齿根都是平的，贴上去能卡住，但承压的时候一受力，齿根会在槽里打滑。”
王凯拿过粗坯看了一眼那条缝，拍了下石案：“切的时候光顾着看齿尖弧度了，齿根底下那层楔形缝没留出来。原骨切削的厚度不够，切楔形得再往下走两分，这块粗坯就废了。”
“所以得找补。”林清音从存料柜顶上够下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铺着几块碎玉渣和一小截指骨大小的魂匙残片边角料，“齿根的楔形缝不用整块原骨重新切。把楔形结构单独做出来，做成微型规则锚点，嵌到齿根底下。锚点材料得跟外锁符纹的规则属性兼容，目前手里只有魂匙残片的边角料对得上。”
她把那截边角料拈出来搁在石案上。灰金色的残片，比小拇指甲盖还小一圈，表面纹路密得跟指纹似的。
“就这一块。”林清音拿炭条点了点残片，“要磨成锚点填料，至少得取三份用量。磨一份就掉一层纹路，磨三份剩下来的纹路能不能撑住锚点的规则传导，我算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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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把残片拈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研磨这条路不稳。魂匙残片的规则纹路是整片勾连的，磨碎之后纹路断口太多，充填到齿根里传导效率打对折都不止。”
沉云从底层冰廊上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他手里还攥着拓数据的玉简，走到石案前把玉简搁下，扫了一眼石板上的三枚粗坯和那截魂匙残片边角料。
“研磨不行，换个路子。”他伸手把石案角上那把指骨古剑拿过来，横搁在石板旁边，剑身中段那道凹槽朝上，“魂匙残片嵌在剑柄凹槽里，以剑身为媒介把规则传导到咬合齿。齿根不用嵌锚点，直接在齿根底下留一个跟剑身纹路对接的传导槽。假锁组装的时候，剑身贴着齿根走一圈，魂力从剑柄灌进去，顺着剑身传导到每一枚咬合齿的齿根楔形缝里。锚点的功能由剑身替代，残片不用磨。”
林清音盯着剑身凹槽看了两息，蹲到石案底下翻出一摞旧阵盘底板，挑了一块纹路最干净的搁在石案上，拿炭条在板面上画了几笔。
“传导路径得算。”她把剑身凹槽的尺寸量了一遍，又量了咬合齿齿根的宽度，在阵盘底板上画出一条从剑柄凹槽到齿根楔形缝的传导路线图，“剑身的规则传导效率比直接嵌锚点低两成，因为剑身本身是实体金属结构，魂力在传导过程中会被剑身材质吸收一部分。但咬合齿的齿根楔形缝如果做成可调节深度的结构，剑身贴上去之后能把传导效率往上推。估算——六成。”
王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传导路线图，拿左手食指在阵盘底板上沿着路线走了一遍：“剑身从剑柄到剑尖的纹路走向跟咬合齿齿根的角度能对上吗？齿根楔形缝的开口方向是朝外斜的，剑身贴上去得拐个弯。”
“所以测试的时候不能一次装全套。”林清音把炭条搁下，“先拿一枚单齿做小规模试合。齿根楔形缝按剑身纹路的角度切出来，装到指骨古剑的剑尖位置，剑柄凹槽里嵌魂匙残片，混沌灵力从剑柄灌进去，看规则能不能传导到齿根楔形缝里。传过去了，齿根不打滑，就是成了。传不过去或者传导过程中纹路被剑身吸收得太多，这条路就废了。”
沉云把指骨古剑从石案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剑身贴在掌心的时候，魂匙残片还搁在石案上没嵌进凹槽。他拿剑尖点了点石板上的咬合齿粗坯：“今晚试。单齿试合，就在偏厅里做。林大小姐你把传导路线图再捋一遍，王凯把齿根楔形缝按剑身纹路的角度切出来。赵元——”
赵元在墙根坐着，听见自己名字抬了下头。
“你从封灵阵里出来，令牌暂时搁林大小姐那儿。测试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就行，手抖归手抖，用不着你动手。”
赵元点了下头，把净火石从胸口收起来塞进甲缝，从封灵阵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还在抖，但比前两天稳了，攥拳头松拳头做了两遍，能握得住东西。
王凯已经把齿根楔形缝的切割线画好了。他左手捏着刀沿着线慢慢切进去，切到第三刀时停了手，把粗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切面：“楔形缝的开口角度对了，但缝底收得太窄，剑身纹路拐进来的时候可能会卡住。得把缝底往外扩半寸，让拐弯的地方留出余量。”
林清音拿过粗坯看了一眼，拿炭条在缝底的位置画了一道横线：“扩到这里。你再切一刀我来量。”
王凯拿刀沿着线把缝底往边上扩了半寸，切完拿灵力吹干净骨屑，递给林清音。林清音把粗坯搁在阵盘底板上跟传导路线图对了一遍，拿炭条在粗坯侧面打了个勾：“行。齿根楔形缝的角度跟剑身纹路对上了，今晚可以试合。”
沉云把指骨古剑搁回石案上，剑尖朝外，剑柄凹槽对着林清音手边。他从袖里摸出魂匙残片搁在凹槽旁边比对了一下尺寸，又偏头看了一眼王凯的右手：“你右手今晚别碰空间操作。试合的时候只管看数据，手不用动。”
王凯把刀搁下，左手拍了拍冰晶匣：“左手够用。切齿根、看数据、记玉简，就这三样活儿。”
沉云没再说什么，走到偏厅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苏挽歌和叶孤城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暗桥方向没有新的校验信标回来，按路程算这会儿应该刚到北境边关南门。
“今晚试合之前，林大小姐把戒指里的反向脉冲滤一遍。”他转回身来，“暗层在往回顶，试合的时候魂匙残片嵌进剑柄凹槽，有可能把反向脉冲的强度往上拉。先把毛刺压下去再试。”
林清音把小玉碟里的戒指往里收了收，碟底的净化循环阵亮着淡银色的光，毛刺的收缩频率已经比刚拆匣时慢了一倍。“滤完大概要一个时辰。试合定在戌时初。”
王凯把切好的齿根粗坯码在石案上，又从存料柜底下翻出一截备用封灵布把右手多缠了一层，缠完在石凳上坐下来，左手摸出空白玉简开始记今天的切割参数。赵元从墙根走到石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粗坯上切出来的楔形缝，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墙根坐下，这次离石案近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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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把指骨古剑搁到石案正中间，剑身底下垫了一块净化泉水浸过的绒布。他离开偏厅往塔楼顶层走，经过楼梯拐角时摸了摸袖袋里那张方格纸，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了。观测站的坐标叠着旧驿馆的位置，苏挽歌那边三天后传信标回来，信标内容分三段——位置、结构完整度、是否需要增援。
他在观星台上站了一会儿。暗桥方向的荒原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看得见几粒黑点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往边关南门去。他把那几粒黑点在心里记了一笔，转身下观星台。
偏厅里，林清音已经把小玉碟挪到主控台正中间，阵纹亮着，戒指搁在碟心。王凯在石凳上坐着，左手捏着炭条在玉简上走笔，右手缩在封灵布底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没动。赵元靠着墙，手抖归抖，人没走，净火石攥在左手里，眼睛盯着石案上那枚切好的粗坯。
沉云走回偏厅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林清音拨弄阵纹的细响和王凯翻玉简的沙沙声。戌时之前还有一个时辰，够他把暗层石板震动的数据跟试合参数对一遍。
他把袖里的玉简摸出来，在门框旁边蹲下来，拿炭条在玉简背面画了试合时间的标记，又在旁边写了“单齿、剑身传导、楔形缝角度”三个词。写完把玉简翻了个面，炭条搁回耳朵上，往偏厅里偏了偏头。
“戌时初，别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