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池底的投影还没散,苏挽歌已经蹲在池沿上开始誊数据了。
银蓝色的椭球投影浮在池心上方半尺处,五个光点被五条银线牵着,归墟、剑狱、北极、旧城各归各位,唯独第五个“始源”断在投影边缘,银线尾端虚着,像被人拿刀切掉了小半截。她拿剑意贴着投影外层细细剥了两遍,每剥过一圈,数据握在玉简里就多一分。
叶孤城蹲在对面,把拓图板垫在膝盖上压平,炭条横着走线,嘴里报方位:“北极那条线末端有两层折叠,外层跟已知北极坐标完全重合,内层深度比外层深了将近一个量级。副手把数据锁在第二层,只拿第一层盖在外面当幌子。”
“不止幌子。”苏挽歌把剑意从投影第三遍剥回来,玉简里的星图数据已经存满了两块,“外层折叠也不是摆设,要没外层这层掩护,内层坐标在常规空间褶皱扫描里会直接暴露。副手故意用外层把内层裹住了,谁碰了外层就以为到头了。”
她把最后一块玉简封好,弹出加密信标。脉冲在灰白天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叶孤城把拓图板上的炭条灰拍掉,收起板子,站起来时朝北边看了一眼:“走北墙缺口,绕开东南流沙区。”
两人出了观测站,沿断墙往北插。风沙比来时小了些,但地面浮沙层被夜风翻过一遍,踩下去比昨天更松。苏挽歌走在前头,剑心贴着沙面铺开,偶尔蹲下来拿剑鞘尖拨开浮沙看一眼底下有没有清道夫踩过的痕迹。叶孤城跟在她侧后方,目光扫着两侧沙丘轮廓,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旧城北墙缺口约莫半里地,叶孤城的传讯玉简响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玉简看了一眼,眉头没皱,嘴角也没动,但步子明显慢了半拍。苏挽歌回头看他,他把玉简翻了个面,递过来。
“柳长风往圣地长老会递了限制令。”
苏挽歌接过玉简扫了一眼。措辞很工整,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苏挽歌身为外门弟子,多次调阅剑阁暗格旧档,涉嫌勾结外敌危害圣地安全,建议三十日内禁止其进入剑阁偏楼,以待长老会详查。”底下附了柳长风的私印,还有两枚长老会成员副署的标记。
“什么时候递的?”
“昨晚上。信标走得慢,今天才到我手上。”叶孤城把玉简收回去揣进袖中,步子重新快起来,但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两个副署的长老都是柳长风那一脉的,剩下几个没表态。他趁我不在圣地的时候递的,想抢时间差。”
苏挽歌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北走:“三十日。他卡这个时间点,正好卡在观测站数据解密的关键窗口上。”
“对。三十日够他把偏楼里该挪的东西挪干净,也够他把该销毁的旧档销毁掉。”叶孤城从袖中摸出铜制圣地令,在指间转了一圈,“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你人不在圣地。”
“对。我人不在,信标递回圣地长老会最少要走两天。两天之内他没等到长老会的正式批复,就动不了手。”
苏挽歌没有接话,走出十几步才开口:“两天够我们干什么?”
“够我以圣地长老身份直接否了这道限制令。”叶孤城把铜令收回袖中,“长老会批复没下来之前,执事长老提交的限制令在程序上属于待审状态。圣地长老有权在待审期间行使否决权,压后审议。柳长风钻的是程序空子,我用程序把他摁回去。”
苏挽歌偏头看了他一眼:“摁回去之后呢?他还能再递。”
“能。但再递一次要从头走流程,又得两天。而且他递第二次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圣地了,他可以递限制令,我可以当场召集长老会质询。把程序拉长到面对面掰扯的地步,他那两个副署长老在明面上未必敢替他站台。”
苏挽歌没再往下问。她把步子提快了半拍,青霜剑在腰侧磕出规律性的轻响。两人沿荒原向北推进,过了正午,荒原边缘的碎石地渐渐接上冻土带,风里的沙粒味淡了,换成了冻土特有的干冷土腥气。
塔楼那边收到星图数据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
林清音蹲在控制室主控台前,把苏挽歌传回来的星图数据拆成三层,分投在灵光屏上。第一层是椭球结构的外轮廓,第二层是五条空间连线,第三层是每一条连线上的空间折叠层级参数。她拿炭条在玉简上敲了三遍,抬头看了一眼沉云。
“北极外层折叠跟已知北极坐标完全重合,内层往下多折了一层,折进去的深度是外层量级的十倍。副手把‘始源’坐标裹在北极底下的空间褶皱夹层里,明面上看是北极,往深里挖才挖得到东西。”
沉云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灵光屏上那条往北断开的银线尾端:“‘始源’跟北极内层是不是同一个点?”
“不是同一个点。”林清音把内层折叠参数单独放大,拿炭条在数据旁边勾了一条辅助线,“北极内层坐标深度虽然深,但跟‘始源’的连线终点对不上。‘始源’的连线方向从北极内层继续往北偏东走了一截,断在投影边缘。按我粗算的空间跨度,‘始源’可能在北极空间褶皱的再外层,也可能是另一个独立坐标被空间褶皱折射到北极附近——数据不够,具体得等苏圣女回来拿副令重新激活规则池才能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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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点了点灵光屏上“始源”的标注:“先不管位置。这个坐标跟仙界有什么关系?”
林清音正要开口,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凯左手攥着半截炭条走进来,右手揣在衣兜里没往外抽,铜环在手腕上卡得严实。他往灵光屏上看了一眼,步子停了一下。
“等会。”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搁,凑到灵光屏跟前,“‘始源’这个标注——你把剑阁暗格里那几页残纸的符纹走势调出来叠上去。”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把剑阁残纸的拓印数据调出来叠在星图上方。两投影一叠,叶孤城在旧城拓下来的“始源”标注笔迹跟残纸上落霞真人批注里夹着的一小截符纹走势对上了——轮廓走向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收笔处差了一点弧度。
王凯拿手指头在叠影上划了一遍:“我在剑冢里头见过类似的纹路。碎星冢核心那块黑色石碑的碑座侧边有这么一圈刻痕,当时没细看,以为是守护阵法的阵纹边角料,现在拿星图数据比——走势对得上。”
沉云的目光从灵光屏上挪到他脸上:“剑冢哪一层?”
“碎星冢核心那块石碑在剑冢三十二层。”王凯把炭条拿起来,在玉简上划了一道,“我跟叶孤城当年进去的时候,那块石碑已经被人动过了,碑面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有人拿剑尖在某个特定位置撬了一下。当时以为是古碑自然开裂,现在看——撬的位置跟‘始源’标注的收笔弧度对得上。”
林清音把星图数据里“始源”的轮廓跟残纸符纹和剑冢石碑刻痕叠了三层,三层纹路在投影上重合度超过八成。她放下炭条,往椅背上一靠:“这标记不是副手自己画的。他从剑冢石碑上拓了原样,带回观测站,跟其他数据一起封进了规则池。”
沉云站起来走到灵光屏前,把“始源”的叠影转了个向,从侧面看了一遍三层重合的纹路。
“叶孤城在万剑圣地待了这么多年,剑阁封存的古图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林清音翻了一下万宝阁的旧档索引,摇了摇头:“剑阁封存古图的目录我这儿有,但没具体内容。古图归圣地长老直管,外人不经手。叶孤城可能见过,得等他回来问。”
苏挽歌和叶孤城回到塔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两人身上还挂着荒原的干土,靴筒里灌的沙粒在控制室地上倒了一小撮。苏挽歌把玉盒搁在石案上,打开盒盖,双令合璧后重新拆开的两截副令并排躺在绒布上。叶孤城把拓图板搁在旁边,顺手拍了拍袖口的灰。
沉云把星图叠影调出来,转了个向对着两人:“王凯在剑冢三十二层见过同样的标记。你那边封存的古图里有没有对应的?”
叶孤城站在灵光屏前看了三息,伸手在“始源”标注的收笔位置点了一下:“有。剑阁封存古图的第七卷,标的是仙界破碎前剑道始祖的洞府方位图。图卷材是骨片,表面封了两道禁制,我当年跟师父进去翻过一次,只看了外层禁制解除后的前两折。第三折往后禁制更密,没碰。”
苏挽歌偏头看他:“第三折里是什么?”
“看不清全貌。但第二折末尾有一个标记,跟这个‘始源’的收笔弧度几乎一样。”叶孤城把铜令从袖中摸出来搁在石案上,“如果第三折里的标记跟星图数据完全对得上,那‘始源’就不是副手自己标的名字——他是从剑道始祖的洞府方位图上拓下来的。”
林清音把星图叠影收了,抬头看着两人:“你们回来的路上,柳长风那边有动静没有?”
叶孤城把传讯玉简摸出来往石案上一搁:“他递交了限制令。苏挽歌三十日内不得进入剑阁偏楼。”
控制室里静了一拍。
王凯先开口:“三十日?他挑的这时间点——”
“卡观测站数据解密窗口。”苏挽歌把话接过去,语气平得很,没带什么情绪,“他算准了我们数据还没解完,想趁这个空档把偏楼里的旧档挪干净。”
沉云把玉简拿起来看了一遍限制令的内容,又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底下两个副署长老的标记:“你怎么回?”
“当场否了。”叶孤城把铜令往桌上一搁,“长老会批复没下来之前,待审状态下的限制令圣地长老有权否决。我以长老身份压了审议,柳长风要走下一步得重新走流程,至少两天。”
“两天够不够你回一趟圣地?”
“够。”叶孤城把铜令收起来,“我今晚动身,明天傍晚到万剑圣地。到了之后先把长老会质询程序挂上,把柳长风那两个副署长老拉到明面上表态。他再想递限制令,得先过质询这一关。”
沉云把玉简搁回石案上,看了苏挽歌一眼:“你怎么说?”
苏挽歌站在石案侧前方,目光落在星图叠影上“始源”的标注位置,停了两息才开口。
“先不急着探‘始源’。把观测站数据解完,把剑阁封存古图和剑冢三十二层石碑的十字交叉比对准了,确认‘始源’到底是个独立坐标还是副手从古图上拓下来的洞府方位,再定要不要去。”她把玉盒盖好,收进袖中,“柳长风卡三十日的时间点,说明他怕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把偏楼旧档翻透。那偏楼旧档里一定还有他没来得及挪走的东西。叶孤城今晚回圣地压审议,我明天跟你对完星图数据就动身去剑阁,赶在限制令重新递上来之前把第三折古图的剩余部分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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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没有立刻点头。他站在石案前把星图叠影翻转了一遍,目光落在“始源”的断线尾端。
“叶孤城。”他偏头看过去,“你回圣地压审议之前,先给我一句准话——第三折古图里的标记,你能确定跟‘始源’完全一样,还是只有七八成相似?”
叶孤城低头看了一眼“始源”的收笔弧度,又回想了一息:“我当年只扫了一眼,没拿炭笔对过。七八成相似我敢说,完全一样得有数据比对才能确认。”
“那就先别定。”沉云把灵光屏上的叠影收了,“你回圣地压审议,但先别急着碰第三折古图。柳长风盯的就是你去翻第三折,你一动他就有话头。等苏圣女到了,你以圣地长老身份申请调阅第三折做‘旧档交叉校验’,走正规流程,别私下撬禁制。”
叶孤城把铜令往袖中一塞,点了下头:“行。今晚动身。”
他转身往偏厅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回头:“沉云。柳长风这次递限制令,底线已经亮出来了。他要的是把苏挽歌彻底从剑阁挤出去,不是卡三十日的问题。三十日是试探,探完之后还有下一步。”
沉云靠在石案边沿上,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下一步他再递限制令,你就把质询程序挂满,让他所有动作都卡在长老会审议里头动不了。他递一次你挂一次,看谁先撑不住。”
叶孤城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靴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王凯凑到石案旁边看了一眼星图数据,左手拨了拨报废的黑铁戒指,嘴里嘟囔了一句:“剑冢三十二层那块石碑,我当年跟叶孤城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撬的人是想偷东西。现在往回看——撬碑的人可能跟副手是一路的,都在找‘始源’。”
“撬碑的人有没有留痕迹?”沉云问。
“撬痕边缘有极细的规则焦痕,跟空间褶皱撕裂后的残留是一个路子。”王凯把右手从衣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铜环底下的透明化边界,“副手从剑冢石碑上拓了标记,他之后还有人去撬过碑。那撬碑的人跟副手是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但撬碑的手法跟副手用副令撬规则池卡榫的手法对得上——都是拿空间规则硬撬。”
沉云把这一截信息记下,偏头看苏挽歌:“明天对完数据你动身去剑阁,把第三折古图拓下来。路上走镇北城南门,找霍去病拿新路引,别走老路——清道夫在外围的暗桩还没清干净。”
苏挽歌把玉盒收好,点了一下头。
沉云走到控制室门口,回头扫了屋里一眼:“今晚都早点歇。明天王凯跟林大小姐把星图数据的第三层解完,苏圣女对完数据动身,叶孤城已经走了。各干各的,别扎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