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是顺着水出去的。
水在窟底有一个去处。他跟着水走，走到第九天——他是这么算的——水从一道石缝里漏下去，缝窄，人过不去。
他就在缝前停下来，把手伸进缝里试了试。
缝里有风。
风是凉的，凉得干净，带着草味。
外头的风。
他扒着缝往外看。看不见什么，只有一线灰白的光。光很小，可是他看了很久。
九天没有见过不是火折子的光了。
他把那册书贴身放好，把绳子在缝边的石头上拴牢，原路往回走。
他记路不用记。
他一路走，一路在石头上掐指甲印。浅浅的。
浅的东西，只有自己认得。
回程比来时快。
不是因为他认得路。
是因为他不咳了。
那口按在丹田里的气，这一路自己走。他饿得站不住的时候，它走一圈，人就缓过来一口气。他在断阶底下解绳子的时候，它走一圈，他的手就不抖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没有问。
洞口的光刺眼。
他上来的时候，是后半夜。窟口外头，火堆的灰还是温的，谢听澜靠着石头坐着，睡着了，好手搭在破碗上。
听见响动，他醒了。
找到了？
无涯点头。
谢听澜看了他很久。
人呢。
人没找着。无涯说，找着了铃。
他把碎铃拿出来。
谢听澜接过去，对着火，看了很久。
坏了。
坏的东西，谢听澜说，比没找着好。没找着，人会一直想。坏了，就有个头。
无涯没有说话。
他坐下来，把那册书从怀里取出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无涯说，窟里的水里捞的。
两个人凑着火看。
窄长的一册，经折装。纸是桑皮的，黄，韧，浸了九天的水，字迹一点没有洇。
一共十一折。
每一折展开，是一面。一面上的字，少的四五十，多的上百。
字是反的。
不是倒的。是反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镜子里看出来的，笔画都在，左右调了个个儿。
谁把字写反了。谢听澜问。
不是写反的。无涯说。
不是写反的，是怎么来的。
无涯把一页翻过来。
纸的背面，干净，一个字没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书页凑近火。
光从纸背透过来。
火光一照，背面上，浮出字来。
正的。
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水看的东西，可是一笔一画，都摆得端端正正。
透写的。谢听澜说，先在一张纸上写，趁墨没干，把这纸覆上去按一遍。字就渗到背面去了。正面看是反的，背面用灯照，是正的。
你见过。
我家里的账，就是这么防人的。谢听澜说，我爹的账房，正面记的是假账。
谢听澜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爹。他低声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从前说出口，是恨。如今说出口，不知道是什么了。
无涯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用接。说出来，就是接了。
无涯把灯凑近了些。
背面透出来的字，比正面的更淡。他一个一个地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
山、人、不、口、今，这几样他认得，是灶灰里学的。还有后来零零碎碎攒下的十几个。
满页的字里，他找到了一个认得的。
心。
那一页上，字出现了三回。
天亮的时候，寨子里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回来的不多。
门主回来了。他没有伤，可是走路的时候，那只细长的手，一直在抖。
回来的路上，无涯看见了谷里其余的样子。
药田烧透了。一层一层的田，从底下往上看，像一层一层的黑台阶，一直叠到雾里去。
竹楼还剩几座。
剩下的都是架空的柱子，柱子上头什么都没有。
水边的药味没有了。
谷里现在是烟味。烟味底下，连那一点甜，也没有了。
甜没有了，人反而咳嗽。
原来那点甜，遮着的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露出来，人闻着，才知道谷里从前一直压着什么。
无涯站在谷口，把气咽住，三息，再喘。
他已经不需要谁教了。
门主看见无涯手里的铃，站住了。
铃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人呢。
在窟里。无涯说，窟收的。
门主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没下去找过第二回。
我下了九天。无涯说。
门主的眼神动了一下。
九天。
九天。无涯说，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还走回来的。
我知道。门主说。
他蹲下来。
蹲在无涯面前，把那只一直在抖的手压在膝盖上，压住。
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窟口。他说，下窟的人，我送过十一个。
回来几个。
两个。门主说，一个走了六天。一个，走了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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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无涯。
回来的那一个，他说，回来以后，再也不说里头的事。不是不肯说。
是什么。
是里头的事，跟外头的话，对不上。门主说，一说，就得先学会说谎。他不会。
门主站起来，慢慢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四十年前那个人，他说，走了六天。
他走了。
无涯坐在火堆边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天。九天。
多出来的三天里，他不知道自己多走的是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想。
当夜，无涯生了火。
不是烤火的火。是一盏小灯——谢听澜把寨子里剩下的一盏竹骨灯找了出来，倒了药库里抢出来的半盏油。
灯点起来。
无涯把书页摊在灯上，从背面照。
字浮出来。
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人，眉眼看不清，身形在。
他从头一页照起。
头一页的字最密。他认不得几个，就一个一个地记形状，像那年记钟腹上的掌印一样，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记法是他自己想的。
把每一笔，当作一样东西记。
一横，是扁担。
一竖，是井绳。
一点，是屋檐底下的水珠，落下来，还没落地。
这样记，一页记下来，天也快亮了。
他记满一页，翻一页。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灯油浅了，火苗矮下去。
字也矮下去。
无涯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就在那一点上，他看见背面的字，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抖。
是那一页上，有一个字，比别的字淡。淡得几乎没有。火苗一矮，别的字都沉下去了，那个字反而清清楚楚地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像水底下有个东西，翻了个身。
无涯把脸凑近了。
那个字他认得。
心。
满页的字里，只有这一个，是从纸的芯里透出来的——不是背面渗的，是从这张纸更里面的地方来的。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指头底下，纸是凉的。
他把手掌整个覆上去。
覆了一会儿，手心里有一点温。
不是他的手温。
他的手是凉的——九天的窟水，手到现在还没有暖回来。
那一点温，是从纸里头出来的。
很小的一点。
像贴着一只暖着的碗，隔着一层布。
无涯的手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让那一点温，贴着手心，待了很久。
纸底下，微微地，有一层凸起。
像纸里夹着一张纸。
他把那一折，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
凸起是有形状的。不是一团。是一道一道，细的，排得整齐，从纸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像一页字，被人抄了一遍，夹进了纸的芯里。
夹进去的那一页，写的什么，他不知道。
可是他忽然想起药库里那半函书——烧掉半边的封皮上，那个宝盖头。
桑皮纸。
一样的桑皮纸。
他把两样东西在心里搁在一起。
半函烧剩的，一册水里泡的。
一个是头，一个是尾。
当中烧掉的、沉掉的、散掉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灯烧完了。
无涯把灯吹了。
黑地里，他睁开眼，那页字还在眼前亮着。
满满一页的，当中一个，最深的，从纸背面看不见的。
他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字还在。
他把那个字，照着记形状的法子拆开。
三笔。
左边一点，是水珠。
右边一点，也是水珠。
当中一钩，是扁担——可是不对。扁担是直的，这一笔是弯的，弯得像一个人挑着两担水，走累了，脊背塌下来一点的样子。
他想起窟里那个磨进石头的手印。
想起门主说的，按得重的，是发狠。按得轻的，是留个想头。
想起萧夜说，就喘气省不得。
想着想着，那三笔在他心里自己摆齐了。
不是扁担。
是心。
他坐了半宿。
黑里，他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火。皂衣。谷里的药田烧起来的时候，那一阵响。
阿蛮的铃，碎成三瓣。
窟里第九天的水，温的。
他一样一样过，过完了，睁开眼。
谢听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不睡？
在认字。无涯说。
认得几个了。
无涯数了数。
一个。他说，一个，顶得上他们一页。
谢听澜没听懂。
无涯自己懂。
他把那册书用油布重新裹好，贴身收了，跟碎铃、跟木匣、跟铜牌放在一起。
从明天起，他打算照着这些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下去。
不是练认。
是练它。
窟里那口气，按在丹田里，自己会走。走的那条缝，他说不出来，可是他觉出来了——那口气走的路，跟纸里夹着的那一层字，是同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这话说得通说不通。
山外的先生讲学问，讲得通才肯教。
山里的人不讲通不讲。
阿蛮的师父说的：不说是你的规矩。
他有自己的规矩了。
练到纸里夹着的那一层，肯给他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