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十二天。
南口左边一座石牌坊,字叫雨打模糊了。右边一排矮柏树,十七棵。
矮柏后头是一道墙,墙那边是坡。
台子已经搭了半个人高,底下垫的石头都是新的,断面发白。
送饭的老僧每天来两回。无涯跟了他三趟,摸清了路:灶房出来,过钟楼,绕塔林西墙,从第七座塔后头穿进来。
路不近,比走正面近。
第六天,那个送馍的孩子又来了。
这一回手里不是馍,是一块烤红薯,用一片瓦托着。
我娘说,天冷了,馍硬。
红薯软。
门底下那块砖抽开一半。一只手伸出来,接了瓦。
你回去跟你娘说。谢听澜的声音更哑了,别送了。
为什么。
送三回,就有人要来问你。
孩子不走。蹲在那儿抱膝,隔了一会儿说:
我爹也在里头。
在别的塔。去年冬天进去的,进去的时候说,开春就回来。
今年开春,人家说,还要再等一年。
洞里的灯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
石头。
无涯在后头听着,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也是一双没茧的手,也是叫石头。
他按下这个念头。
矮柏后头有个人蹲着,蹲得很低,像在系鞋。
第九天,事情不对。
那一天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监寺,带了四个执事僧,绕塔走了一圈,走到第二座塔下站住,把手按在塔门上。
这门,开过。
一个执事凑上去看门轴。
开了。上头有印。
谁开的。
没有人答。
监寺回头往塔林外头看。无涯在第七座塔后头,贴着塔身往下蹲。
加人。监寺说,从今夜起,四班。一班四个,绕塔林走,不许站,只许走。
塔门三步以内,谁站住,拿谁。
执事僧应了。
走到半路,监寺又说了一句:
山上最近有人。不是山下的。
山下的走不到这儿。
第二拨是白鹤年。
那天落山,他没提灯。一个人从塔林北头进来,走得很慢,走一步看一眼地。
无涯在第七座塔的塔影里。
白鹤年走到第二座塔下站住,抬手,在塔门上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一下一下——那是门里那个人敲过的手势。
听澜。
塔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不肯答我。我就说一句。
那天我让人把你从少林提出来,是保你。放在少林,你活不过三天。
塔里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鹤年站了一会儿。
你姐姐的事,你也要自己去看。
我不拦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无涯跟着走了十七八步。
白鹤年忽然停下。
第七座后头那个,出来。
无涯站起来了。
白鹤年没有回头。
你脚步太轻。他说,轻得不像人,像猫。
你敢来。
我要来。
你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等?
你要那只匣子。无涯说,我身上没有。
白鹤年笑了一下。
你要是带了,我就不会在这儿等你。他说,我要你自己送来。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我不催。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你身上带了多少天干粮。
十二天。白鹤年替他答,你只算到十七。
什么。
十七那天,来的人有三千。
你劫得了一个人。他说,劫不走三千个人的眼睛。
他走了。
第十天,无涯不敢走大路。少林后山那条水沟他走过一回,往下过一片乱石坡,坡底一条小路,路边是坟。
坟过去,是一条官道。官道边就是那间车马店。
天擦黑的时候,他站在车马店后头的柴棚边上。
棚下拴着两头骡子,一头驴。
驴的耳朵上有缺——四月里,就是这头驴把人和车一块拉上山的。
进来。
声音从柴棚后头出来,不高。
无涯绕过去。后头是个小院,院里支一口锅,煮着东西,冒白气。
一个人蹲在锅边,用树枝拨火。苗人的衣裳,蓝得发黑,袖口缀着细银片。头发编成几股,发梢系着一颗小铃。
坐。锅里有芋头。
无涯在她对面蹲下。
阿蛮从锅里挑出一个芋头,扔在地上让它凉。
无涯把手伸过去。
阿蛮看了一眼,没有碰。
伤好了。
好了。
骨头呢。
好了。
青梧呢。
阿蛮用树枝在土上划了一道。
谷里。
她没出来?
她出来了。两个月前。
她说,那人要往少林去。她算着日子。
她不认得路,一路问。问到第三天,问到我这儿。
她怎么知道你在山下。
她不知道。我在店门口晒药,她看见了。
火在锅底下响。
她人呢。
阿蛮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是灰的,汗渍发黑,针脚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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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十一天。第七天脚底烂了。
第八天,她在后山那条水沟边上睡着了,两个扫地僧从她旁边走过去,没看见她。
第九天她又去。阿蛮把布收回去,第十一天回来,跟我说一句话。
她说,路我记住了。人我救不了。得你来。
她人呢。
我让她走了。往南,苗疆。
为什么。
我想跟你换一个人。阿蛮说,你救你朋友,我不拦。
可少林这一回死的人不会少。你打死和尚,天下人都要打你。
天下人打你,你就得有个地方跑。
苗疆的门,我开一条缝。
缝有多宽,看你自己。
无涯盯着火。
你要什么。
阿蛮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竹管,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说。
我没听见。
你听不见。阿蛮说,这是叫人。
半炷香的工夫,柴棚外头有响动。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披着一件旧棉袄,肩上搭着个褡裢,脚上一双草鞋,鞋帮上还沾着湿泥。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新疤,结了痂,颜色发紫。
谢听澜说。
三个人蹲在锅边,锅里的芋头凉了。
你怎么来的。
听见的。谢听澜说,少林那口钟响了一声。
那口钟一向不响。响的时候,一声传八十里。
我听见那一声,就知道山上出了事。
后来呢。
后来有信。谢听澜说,捎到我家门口,夹在一刀草纸里头。四个字。
什么。
他在这里。
谁捎的。
不知道。他说,那刀草纸是给我娘烧的。
无涯看着火。
我走了二十六天。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到处是画着我这张脸的纸。
你怎么没被拿住。
谢听澜从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块灰布。
我一路贴膏药。他说,贴在腮帮子上,装成拔牙拔坏了。
后来膏药贴完,我就用泥。
你这道疤。
摔的。谢听澜说,从坡上滚下来的。真疤。这一样不装。
你来得不对。阿蛮说。
哪儿不对。
你来得太晚,又太早。阿蛮说,太晚,是你该在十天前就到。
太早,是你该等我把人凑齐。
谢听澜看着无涯,你还有别的人?
无涯摇头。
阿蛮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我这儿有五个人。
什么人。
山下讨不上饭的。阿蛮说,两个瞎的,一个瘸的,一个哑的,还有一个是我。
哑的能拉车。
瞎的能听。
跛的跑得快——跑的时候不疼。
谢听澜看着她。
五个人,劫少林的法场。
六个。阿蛮说,还有他。
六个。谢听澜说,少林有八百僧人,三千来客。
六个。
七个人。无涯说。
两个人看他。
还有一个人。无涯说,他在山上有路,我走不了,他走得了。
无涯想起那个挑水的、左肩有旧疤的、把最后一句话说成判词一样的和尚。
慧明。
他十七下山送经,七天。
阿蛮说,那他十七那天不在山上。我要他做什么。
我要他知道他那天不在山上。无涯说,我要他今天在。
锅里的水开了。
阿蛮把芋头一个一个捞出来,丢在地上。
说说。怎么劫。
我不劫法场。
两个人都怔住。
台子上有三千双眼睛,我打不过三千双眼睛。
我要在路上。
谢听澜的眉毛动了一下。
路上。
我数过。塔门到南口一百二十步。
南口到台子跟前,是两片平地,中间一道坡。
坡不长。一边是碑林,一边几个土堆。
坡上有一段,两头都看不见。
多长。
我数过步子。无涯说,二十四步。
我走过三遍,早一遍,晌午一遍,落山一遍。太阳不一样,影子不一样,三遍都看不见坡底。
抬人得几个。阿蛮问。
六个。一乘小轿,前后各两人,两边各一人。前面有个敲锣的先行,后面跟两个。谢听澜说,我见过抬我二伯那一回。一共九个。
九个。两头一堵,中间动手。阿蛮说,几个真能打的。
不知道。
我知道。
塔林那四个,我看了十几天。无涯说,夜里绕塔林的,走四步停一下,他是听。
提灯笼的手白,脚跟不着地,是书生。
剩下两个,腰里挂棍、棍头包布——包布的是练手的。
四个里头,只有一个真能打。
哪个。
耳朵那个。
谢听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山上待了十天,就干了这个。
我只会这个。
好。路你踩,人我凑。我还有人。
三十。
什么三十。
少林山门底下这两天聚了一千三,里头一百多个是挑担的、卖水的。
这些人,我认得三十。
他们不打架。
他们可以让一条路出来,也可以让一条路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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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们做什么。
头一个报信的下山,拦住他。就半盏茶。
阿蛮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没有字,只有几条线。
谢听澜看了很久。
这是路。
是路。
你画的?
我爹教的。阿蛮说,他说,看一个地方,先看它几条路。
路多的地方,跑得了人。
外头起风,柴棚上的草沙沙响。
还有一件事他没问。阿蛮说,劫了人往哪儿走。
往东走水路。谢听澜说,漕帮有条船,我认得人。
不行。无涯说,去年八月我在水底下见过漕帮的船。船底有人。
谢听澜沉默了一下。
往南。阿蛮说,南边我熟。
我熟的不是路,是山里。
少林往南八百里,就是苗疆的边。过了边,官差不进山。
八百里。
是。追兵会一路跟着,跟到边上就不跟了。
苗疆出关是大事。谢听澜说,你们要开一门,代价是什么。
阿蛮没有看他。
她把发梢那颗小铃解下来,托在掌心里——只有拇指大。
代价是我的事。她说,你们的事,是活过这八百里。
芋头凉透了。
三个人吃完了。
谢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身子。
我住哪儿。
柴棚。跟骡子睡。
我睡了二十六天的破庙,骡子比人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来。
无涯。
十七那天,你不要替我挡。
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知道。谢听澜说,我说的是,你不要挡。
为什么。
谢听澜把褡裢往上提了提。
你我两个人的命,我这半年算过三回,每一回都是你比我值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没有。
那样东西,我爹也有。
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学会。
他走了。
帘子落下来。
无涯坐在火边没有动。
阿蛮蹲在他对面,把那颗铃重新系回头上,系完抬头看他。
你那个朋友说话不好听。
他一直这样。
可他说的是实话。
阿蛮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们汉人说话,总要包三层,剥到最后还是那一个。
我们苗人剥一层。
剥一层,容易挨打。
无涯把手伸到火上去烤。
阿蛮。
你为什么要开那道门。
阿蛮看着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我小时候,她说,有一个姐姐。
她没有出来。
柴火噼啪一声。
官道上有人喊马,很远。
睡吧。阿蛮说,明天开始,你每天跑二十四步。
跑多少回。
两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