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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龙吟 / 第 167 章

第62章 初息

雪化到一半,江开了。

开江那天,上游先下来一层薄冰,一层一层挤在一处,撞在岸石上,一声裂开,碎块打着转往下走。到了晌午,冰就没了,江面黑下来,水声一下子大了。

萧夜的伤,也在那几天里收了口。他走路还是要扶墙,可已经能自己走到江边去,在那儿蹲半天,看水。

看水的时候他不说话。无涯站得远,看着他。这个人蹲在江边,像一块石头,蹲得背都驼下去,一蹲半个时辰。

无涯没问他在看什么。他记着那句喘气的时候不许问为什么。他也学着他,蹲在下游十几步的地方,看水。

看了一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两天,看出来了:水上头有一条路。

不是实路。是水从上游下来,先往哪边拐、撞在哪块石头上、翻出多少白花,然后走哪儿。水走的地方,看着是乱的,其实每天一样。今天撞哪儿,明天还撞哪儿。石头不动,水就得天天撞它。

他把这个看出来以后,看水就不困了。

第三天萧夜问他:你看什么。

无涯说:水走的路。

萧夜愣了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头不动。无涯说,水得天天撞它。我就看石头底下那几朵白花,跟昨天一样不一样。

萧夜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师傅要是活着,听见这句话,他得乐。

无涯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萧夜已经站起来,扶着一块石头往回走。

从那天起,教的东西全变了。

前面那些坐着站着的规矩,萧夜不再提。他说:

坐着练的是个样子。人不能老坐着。

他叫无涯走路。就是走路。在院子里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走的时候,一口气从脚心引上来,走到腰,走到背;气到背的时候,脚底下正好落地。落地的这一下,得跟气合上。

无涯头一天走了一上午,走得两条腿像别人的。

气跟脚不一齐。他说。

当然不一齐。萧夜说,你走一步路,气走一半,你的气比你的脚慢。你要把它们赶到一处去。

赶到一处要多久。

看人。萧夜说,看你肯不肯把这个院子里那条道,磨出一条沟来。

那条道到底磨出了沟。院子当中原来铺着碎石,他走了二十来天,硬是走出了一条白印子,两只鞋底也磨穿了。夜里他借着灶火补鞋,用苏伯远教他的斜针脚,一针一针地缝,缝完把鞋举起来看,觉着像是替自己补了个什么别的东西。

补鞋那天他忽然想起青梧。

不是想起来什么大事。是想起她在骡马店后院的墙角坐着补袜子,针脚也是斜的,一边补一边骂他把袜子后跟穿出一个洞,说你走路脚跟先落,落得比命还急,这辈子得穿多少双袜。

他想到这儿,手在鞋底上停了停。他这一年走了多少路,穿坏了三双鞋。头一双是洛水城里买的粗布鞋,底薄,走黑松林的雪,鞋里能倒出水;第二双是雁门镇杂货铺拿炒米换的草鞋,穿到坡地那一带就散了两根绳;眼下这一双,是萧夜不知从哪儿摸出来扔给他的,旧的,鞋帮上年月久了,硬。

他把最后一针收住,打个结,咬断线头。

屋那头萧夜的气息又长又匀。无涯忽然想:他要是在这儿坐十年,就没法知道青梧在哪,也没法知道谢听澜那一桩家里的事办完了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把鞋穿上,两只脚在石头上顿了顿。鞋是硬,可实。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初一,补鞋。日子他记不住,事他记得住。

第二天他又在院里走那条白印子,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走到晌午歇气的时候,他数了数那道白印子上自己的脚印,数了二百零七个。他蹲下去看,看见靠墙那一段的脚印最深——他走到那儿总是分心,因为那儿正对着院门,他心里总在看门。

四月里,他头一回把一口完整的走通了。

那天下午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走到后来,天黑了都没觉出来,是萧夜在门口说了一句回来吧,他才站住。站住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出了一层细汗,汗是凉的,凉的但不是冷汗。他站在院子里,觉着两条腿底下是空的,整个人的分量都往下沉,沉到脚心里去。他往地上看,看见自己的两只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同一块地方,可地是软的。

他回头。

萧夜坐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柴。

成了。萧夜说。

无涯没说话。他站着不敢动,像怕一动,那样东西就跑了。

走一圈要多久。他后来问。

看你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年。萧夜说。

走了二十一天。

你现在走一圈,约小半个时辰。萧夜说,将来快起来,一口气的时间。

无涯在心里算了一笔。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口气——那得多少年。

你得练成了不喘气才能这么快。萧夜说,可你不喘气,又得靠喘气练。这就是个绕圈的事。绕圈的事,急不了。

练到第二十天头上,无涯出了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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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风大。他走到一半,院门外头一阵风卷着沙进来,打在脸上。他分了心,那一口气就散了。散了不算什么,他也不是头一回散。可这一回,散的地方不对——气散在腰上,从腰往上冲,冲到他的头顶,撞了一下。

那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在他天灵盖上弹了一记。

无涯的两条腿当场软了,人往地上一跪,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地,鼻子里淌出两条血。

他趴在那儿喘了半天。

萧夜从门里出来,蹲在他跟前,看他鼻子里那道血,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出岔子了。无涯说。

出了。萧夜说,你那一口气撞上天灵盖了。这是往前撞岔的。

要紧么。

这回不要紧。萧夜说,头一回撞,撞的是浅的,回头血出来就散了。要是深了,人当场就没了。

无涯把鼻子里的血抹掉,扶着地站起来。

你以前撞过。他说。

萧夜看了他一眼。

撞过。他说,撞的时候我二十四。躺了七天,起来以后左耳朵里一直有个响。响了半年。

后来好了?

萧夜说,我左耳听不见。听得见的那只耳朵,是右的。

无涯想起自己数过他的喘气,想起这个人每回说话都侧着一边脸。他这时才回过味来。

所以你才跟人打那么久。

我不是打那么久。萧夜说,我是听不着。听不着的人,出手就得比人慢半拍,慢半拍就得拿别的东西补。

拿什么补。

拿命补。萧夜说。

我以后小心。

不许小心。萧夜说,小心的人,练不成这个。

无涯看着他。

这个功法,往前一步就是死。萧夜说,你得知道这一步是死的,还肯往前走。你要是每一步都想着怎么不走到那儿去,你走十年,还在腰底下转。

他把手里那根柴往地上一拄。

我教你这个,是拿我的账抵你们山上的账。他说,可你练不练得成,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想活着,你现在就把这口气往回咽,明儿起,你练挑水砍柴,练到你老,你能挑一百斤上坡不喘——那也是一身的本事。

无涯想了半息。

我练。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萧夜也不再多话。他站起来,拄着柴往屋里走,走到门框那儿站住了。

明天开始。他说,我给你换个地方练。

第二天天没亮,萧夜叫他起来。

出院子,萧夜说,沿江往上走。

无涯跟着他走。走了不到半里,路就没了,只剩下江边那一线斜坡——坡上是灌木,坡下是水,中间只容两只脚并着走。这一段有三十来步。

从这儿走过去。萧夜说,走到头。

无涯看了一眼底下。三四丈下头就是黑水,水声在耳边地响。

掉下去淹死。他说。

掉下去淹死。萧夜说。

无涯站在这头,站了很久。他想起师傅教他过断桥:桥面窄,底下是空的,师傅不走在前头,也不催,只在后头站着。他走过去以后,师傅说了一句话——桥不认人,桥只认脚。你把心搁在桥上,你就过不去;你把心搁在脚上,你就过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脚心里进来,慢慢往上,到腰,到背。他抬脚。

前二十步走得稳。第二十一步,脚下那块石头是活的,晃了一下。无涯脚下一虚,气就往上冒,冒到胸口上。

他没有停。

他把那口气压回去,往下压,压到脚底。人往斜坡上一贴,两只手在灌木上抓了一把,抓着走了过去。

走到头他回头看。那一线坡在晨光里亮着,坡上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自己踩的。

萧夜在后头慢慢走过来,走到他跟前。

三十来步。萧夜说,你走的时候,我在后头数你的气。前二十步是一口,中间乱了七步,后头又是两口。这一趟,你走了四口气。

四口气是多是少。

你要是练到一口气走过去,你就成了。萧夜说,当年我走这一线,是六口。

你出了岔子。萧夜说。

出了。

你没有停。

我停了就掉下去了。无涯说,我停了,你也不会来拉我。

萧夜看着他,看了很重。

前一句对。他说,后一句你也对。

他往江那头望了一眼。

打今天起,你算入了门。萧夜说,这口气叫初息——只到这一步。往上是凝息、归息、化息。最上头那一境,叫龙息。

无涯耳朵里的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

往上是凝息、归息、化息。萧夜说。

最后一个。

萧夜看着他,慢慢地说:

龙息。

无涯站在那线斜坡的头上,脚下是黑水,耳朵里是自己的血。

那两个字,他已经听人念过一回。那一回是在晒网棚里,一盏豆油灯,谢听澜把字一个一个掂过分量,才轻轻念出口。念完那个人脸上血色退成青白。

他记着那两个字的笔画,两遍数出来不一样多。

眼下这两个字,从萧夜嘴里出来了,还多了一个字在前头。

他没有问。他知道他问了,这个人也不会答。他站在斜坡上,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得他衣裳贴上背。他把那口气收住,收在脚底。

记住了。他说。

萧夜转过身去,往回走。

记住就好。他说,我教完了。往后是笨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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