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的命令，顺着军中通讯渠道，传递到数百里之外的大唐边境。
那里，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早已等候多时。
这支商队，是程处谦出征之前，借程咬金的关系暗中组建。领头的大掌柜是程家旧人，品性可靠，值得全然信任。
商队装载的货物，全都经过程处谦精心筛选。
没有丝绸、瓷器这类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堆积如山的，只有粮食、盐巴，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砖茶。
除此以外，还有一样物资，程处谦特意叮嘱，务必备足数量。
那便是铁锅。
一口口乌黑锃亮、尺寸宽大的铁锅。
这些东西，在中原不过是寻常日用物件。
可放在当下的草原，却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草原牧民生存条件十分艰苦。他们不从事农耕，食物来源仅有牛羊肉与奶制品。
他们渴求粮食，却无法耕种，只能依靠劫掠获取。
人体缺盐便会浑身乏力，而草原本地不产食盐，牧民只能从盐碱湖中刮取苦涩的土盐勉强糊口。
至于茶叶，更是只有贵族才能够享用的奢侈品。牧民常年食肉，缺少蔬菜摄入，全靠奶茶解腻，补充身体所需的微量元素。
而铁器，尤其是铁锅，更是战略物资。
突厥虽有冶铁工艺，可技术落后、产量低下，锻造兵器尚且勉强，根本不会奢侈消耗珍贵铁矿打造炊具。
绝大多数普通牧民，一辈子都只能使用陶罐烹煮肉食。陶罐煮肉不仅费时，还极易开裂破碎，十分不便。
毫不夸张地讲，程处谦筹备的这几样物资，每一样都精准击中草原牧民生存的痛点。
……
五日之后。
一支由上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在数百名唐军骑兵护送之下，浩浩荡荡抵达月亮湖大营，整座营地瞬间沸腾。
被安置在营地之内的突厥降兵纷纷伸长脖颈，好奇打量这支从未见过的队伍。
“那是什么？拉着这么多车子？”
“看旗帜，是唐人的商队！”
“商队？他们来此地做什么，难道是来做生意？”
“做生意？卖给我们？我们如今一贫如洗，拿什么交易？”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消息经由新上任的各级“都护”之口传遍整座营地。
“大唐商队奉大总管的命令，前来和我们交易！”
“交易货品包含粮食、盐巴、砖茶、铁锅！”
“交易不用金银，可以用牛羊皮毛，亦或是出力劳作来换取！”
这条消息好似一颗投入静水的炸弹，降兵营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拿牛羊皮就可以换粮食和盐？”
一名牧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身上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在他的认知当中，羊皮除了御寒别无用处，如今居然可以换取吃食。
“还有铁锅！天神在上，我没有听错吧？唐人竟然愿意售卖铁锅！”另一名牧民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做梦都盼着一口铁锅，那样妻子就不必日日守着易碎的陶罐担惊受怕。
“出力劳作也能换？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便有人出面解释。
“意思就是，就算你身无长物，只要愿意干活，就能预先领到粮食盐巴。譬如帮唐军修筑营寨、清理杂物，或是前往新开的牧场，给各位‘都护’放牧！”
这番解释，给了那些穷困潦倒，连一张完整皮毛都拿不出来的牧民一线生机。
他们不怕出力，草原之人从来不缺力气。
他们恐惧的，是看不到出路，只能坐以待毙，冻饿而死。
而此刻，大唐主帅给了他们凭借双手换取生存物资的机会。
一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
程处谦没有让众人久等。
当日午后，营地外的空地上迅速搭建起一处大型交易集市。
一口口铁锅高高悬挂，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袋袋雪白的盐巴、粮食堆积成小山；黑褐色的砖茶飘散出独特的茶香。
主持交易的是程家的掌柜与伙计，维持现场秩序的，则是薛仁贵麾下的唐军士兵。
“交易开始！”
薛仁贵一声令下，集市瞬间被汹涌的人群淹没。
“我要换盐！拿这张狼皮来换！”
“我要粮食！我有两张羊皮！”
“铁锅！给我一口铁锅！我没有皮子，可我有力气！我愿意为大总管做牛做马！”
场面喧嚣热闹，好在唐军士兵维持调度，整体依旧井然有序。
一张上好狼皮，可以换取一大袋盐外加十斤大米；
一张普通羊皮，能够换一小袋盐，或是五斤麦子；
一口大号铁锅，需要三张完整牛皮，或是十张羊皮。
在程处谦眼中，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可在突厥牧民心里，这几乎等同于白送。
众人欢呼雀跃，用手中原本不值钱的皮毛，换取梦寐以求的生存物资。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牧民，拿出积攒一辈子的五张狐皮，换得一口铁锅与一小袋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怀抱着冰冷沉重的铁锅，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浑浊的老泪不停滑落，口中反复喃喃：“天神……天神显灵了……”
更多牧民涌向另一侧的劳力登记处。
在这里登记姓名、按下手印，便能领到够吃三日的口粮。
代价，便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作为大唐的雇工劳作。
站在高处土坡上的程处谦，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露出宽慰的笑意。
他清楚，自己的草原新政，又稳稳踏出一大步。
武力，只能征服人的躯体。
可粮食、盐巴、铁锅，却能够从根源收服人心。
当牧民习惯铁锅烹煮肉食，习惯食物之中的咸香，习惯每日饮用热茶，他们便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日子。
他们会主动守护这份安稳生活，维护大唐在此建立的秩序。
李道宗与苏定方立在程处谦身后，望着山下一张张洋溢喜悦与满足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不战而屈人之兵……大总管，末将今日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深意。”苏定方低声感慨。
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甚至对着巡逻唐军露出讨好笑容的突厥人，很难将他们和十数日前战场上凶狠的敌人联系在一起。
这般手段，比起屠戮十万大军，还要高明，也更令人心生敬畏。
程处谦淡淡一笑，开口说道：“这仅仅只是开端。等到第一批受我们管辖放牧的‘都护’，用牛羊换到更多粮食铁器，乃至朝廷赏赐的绸缎美酒，那才是真正的攻心之术。”
他稍作停顿，眼神变得深邃悠远。
“我要让所有草原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追随大唐，便有好日子过。”
“与大唐为敌，非但得不到好处，最后连尸骨都难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