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份刚刚看完的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下，马周躬身而立，心头惴惴。
他已经将奏折呈上许久，但皇帝却一言不发，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马周。”
许久，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马周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你这份奏折，写得很好。”李世民将奏折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文采斐然，条理清晰。若朕只看这份奏折，朕的那个四侄儿，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贤王啊。”
马周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一丝嘲讽。
“陛下谬赞。臣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奏报，不敢有丝毫夸大。”马周硬着头皮说道。
“如实奏报？”李世民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了马周，“那朕来问你，你奏折上说，处谦在昆州大炼钢铁，只为打造农具？”
“是。”马周垂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臣亲眼所见，昆州工坊所出之钢，确实优先用于打造新式犁铧，以助春耕。臣还特地带回一套，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太监，将那套他从昆州带回来的犁铧和锄头呈了上去。
李世民拿起那把锄头，用手指弹了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好钢。”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比将作监打造的军械用钢，还要好上几分。用此等精钢打造农具，倒是有些奢侈了。”
马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陛下，昆州王曾言，民以食为天，农为国之本。农具坚固，则耕作省力，粮食丰产，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说得好听。”李世民将锄头放下，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你奏折上说，他操练乡勇，只为清剿匪患？”
“是。”马周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昆州地处偏远，匪患确实存在。臣在昆州时，便亲眼目睹了一场剿匪之战。昆州卫反应神速，战力不俗，确是一支能战之师。”
“哦？有多不俗？”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可是听说，你身边那个叫李四的护卫，是百骑司出身的好手，竟然在昆州‘夜游’之时，被几个‘巡夜的护卫’给拿下了。朕的百骑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济了？”
轰！
马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陛下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却没想到，连李四被擒这种事，都这么快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地滑落。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时都是苍白的。皇帝显然已经起了疑心，而且掌握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他该怎么办？
承认？还是继续嘴硬？
电光火石之间，马周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双膝跪地，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臣，有罪！”
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请罪。
这一举动，反倒让李世民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周，问道：“哦？你有何罪？”
“臣……臣在奏折之中，有所隐瞒，欺瞒了陛下！”马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吐字清晰。
“说下去。”李世民的表情依旧平静。
“回陛下，昆州王所练之兵，远非‘乡勇’二字可以形容。其军纪之严明，战力之强悍，远超臣之想象。臣以为，即便是京畿十六卫的精锐，与之相比，亦有所不如。”
“那支擒下李四的‘巡夜护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其装备之精良，战法之诡异，臣前所未见。”
“至于那炼钢工坊，其规模之大，产量之高，也远非只为打造农具。臣斗胆猜测，昆州王私下里，必然打造了为数不少的精良军械。”
马周选择性地坦白了一部分。
他承认了程处谦练了精兵，也承认了他私造了军械。但对于玄甲军的具体规模，以及诸葛连弩这种颠覆性的武器，他依旧守口如瓶。
他这是在进行另一场豪赌。
赌皇帝虽然多疑，但对自己还是有基本的信任。赌皇帝更关心的是程处谦的“心”，而不是他的“力”。
果然，听完马周的话，李世民并没有龙颜大怒。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在奏折中为他隐瞒？”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马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坦诚。
“因为臣在昆州，看到了希望。”
“希望？”
“是，大唐的希望！”马周的声音陡然拔高，“臣看到了亩产数十石的高产粮食，看到了数万百姓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了一个虽然年轻，却心怀天下，志在四方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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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程处谦他所做的一切，固然有违规制，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但是，他的刀，他的枪，并非指向长安，而是指向大唐的敌人！”
“他曾对臣言，三年之内，必将南诏之地，尽数纳入大唐版图，作为献给长乐公主的聘礼！”
“陛下！”马周再次叩首，“臣以为，程处谦乃是一柄绝世宝剑，锋利无匹，但也可能伤到自己。是将其束之高阁，任其蒙尘，还是将其握在手中，用它去开疆拓土，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臣斗胆，请陛下给程处谦一个机会，也给大唐一个机会！给他三年时间，看他能否兑现自己的诺言。若三年之后，他一事无成，或有不臣之举，届时陛下再降雷霆之怒，臣愿与他同罪，万死不辞！”
说完，马周便以头抢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马周，眼神复杂。
他知道，马周没有完全说实话，他肯定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马周最后那番话，却深深地触动了他。
一柄绝世宝剑……
开疆拓土……
他李世民，又何尝不想让大唐的疆域，再扩大一倍呢？
程咬金的那个儿子，真的有这份本事？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陛下。”马周颤巍巍地站起身。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三年之约，朕也准了。”李世民看着他，“但是，马周，你要记住。朕信你，才信他。若是出了岔子，朕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
“臣，遵旨！”马周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臣告退。”
马周躬身退出甘露殿，当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心，已经凉飕飕一片，全被冷汗湿透了。
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看着那套来自昆州的犁铧。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对着阴影处，淡淡地说道：“传朕旨意，命百骑司增派人手，严密监视昆州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另外……”他顿了顿，“也派人，盯紧了马周。”
“遵旨。”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回应，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拿起那把精钢锄头，再次用手指弹了弹。
清脆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程处谦……”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