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辅机”，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长孙无忌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他的妹夫，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是他辅佐多年的君主。
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情谊，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彻骨的寒意。
“陛下……”长孙无忌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辩解，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噗通！”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整个上身重重地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罪该万死！”
他终于认罪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太极殿中炸响。
虽然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亲耳听到长孙无忌承认罪行时，心中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可是赵国公，当朝国舅，凌烟阁第一功臣！他竟然真的做出了谋害藩王，意图谋反的滔天大罪！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们一起在晋阳起兵，逐鹿天下。想起了玄武门前，长孙无忌为他出谋划策，鼎定乾坤。想起了他的妹妹，观音婢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兄长。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这个跪在地上，为了权欲，不惜掘他李唐江山根基的罪人。
心，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地剜着。
“为什么？”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不解，“朕待你不薄，长孙一门，荣耀至极。你为何，还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涕泪横流。
“臣……臣鬼迷心窍……臣嫉妒……嫉妒程处谦那竖子！”他嘶吼着，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毒都发泄了出来。
“他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凭什么一出现，就夺走了陛下所有的恩宠！凭什么他能拿出那些神物，立下不世之功！臣不甘心！臣为大唐，为陛下，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被一个竖子比下去！”
“臣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臣没想过要动摇国本啊，陛下！”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为自己开脱。
程处谦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嫉妒？
说到底，不过是权欲熏心罢了。他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威胁到他和他背后世家集团的地位。所以，他才要不择手段地，将自己这个不确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教训？”李世民怒极反笑，“在盘蛇谷设下数千伏兵，围杀朕亲封的昆州王，这就是你所谓的教训？”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李世民一脚踹在长孙无忌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来人！”
“将罪臣长孙无忌，给朕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长孙无忌彻底慌了，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李世民，想要抱住他的腿，却被上前的侍卫死死架住。
“看在观音婢的份上，您就饶了臣这一次吧！臣再也不敢了！”
“臣错了，真的错了！”
他搬出了自己最大的护身符，已故的文德皇后。
听到“观音婢”三个字，李世民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文德皇后是陛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长孙无忌，还有机会吗？
就在此时，武将队列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谋害藩王，与谋反无异！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
说话的，是尉迟恭。他瞪着一双环眼，满脸煞气。
“没错！请陛下，诛杀此贼！以慰昆州王在天之灵……啊呸，以安昆州王之心！”另一个武将也跟着喊道，说了一半才想起程处谦还活蹦乱跳地站着。
“请陛下，严惩国贼！”
以秦琼、尉迟恭为首的武将集团，齐刷刷地跪地请命。他们和长孙无忌积怨已久，此刻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
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又看了看被架住，哭得像个孩子的长孙无忌，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整个大殿，都在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罪臣长孙无忌，身为国舅，不思报效君恩，反因一己之私，勾结地方，谋害朝廷重臣，罪不容诛。”
听到“罪不容诛”四个字，长孙无忌的身体瞬间瘫软了下去，眼神一片死灰。
“但……”李世民话锋一转，“念其有辅佐之功，念在文德皇后之情，朕，不忍亲手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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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传朕旨意。”
“赵国公长孙无忌，着，削去所有官爵，废为庶人！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入库！”
“其子长孙冲、长孙涣等人，一并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长孙无忌本人，流放岭南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其心腹管家张二，以及所有涉案从犯，一律，斩立决！”
“钦此！”
最终的审判，终于落下。
没有诛九族，甚至没有赐死。
但这个惩罚，比死，还要难受。
对于长孙无忌这种权倾朝野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剥夺他所有的权力和荣耀，让他以一个庶人的身份，被流放到蛮荒的岭南之地，苟延残喘，这才是最极致的折磨。
长孙一族，经此一役，算是彻底退出了大唐的政治舞台。
“不……不……”长孙无忌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他宁愿被赐死，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侍卫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们拖着已经形同疯癫的长孙无忌，快步走出了太极殿。那凄厉而不甘的嘶吼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一个时代，落幕了。
程处谦看着长孙无忌被拖走的方向，心中一片平静。
从他决定设下这个局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他要的，不仅仅是长孙无忌的命，更是要彻底摧毁他所代表的政治势力。
如今，目的达到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神情有些落寞。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后，百官们缓缓起身，默默地退出了太极殿。
经过今天这番惊心动魄的朝堂大戏，每个人都心力交瘁。他们看向程处谦的眼神，也变得截然不同。
那里，有敬畏，有惊叹，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用一场堪称完美的政治博弈，将权倾朝野的赵国公，拉下了马。
手段之狠辣，心计之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程处谦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走出了宫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了个懒腰，几个月来的谋划和奔波，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家。
去见那个还在为他担惊受怕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