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立政殿。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居住的地方。
殿内没有龙涎香的霸道，只有清苦的药味，缠绕在每一寸梁木与纱幔之间。
李世民几乎是闯进来的，龙袍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他身后的程处谦和孙思邈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一众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重臣。
“陛下……”
珠帘后，一个温婉却带着病弱之意的声音响起。
长孙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正欲起身行礼。
“观音婢，不必多礼！”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自己的妻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朕为你寻来了一位能人，你的气疾，有救了！”
长孙皇后顺着丈夫的示意看去，首先看到的是须发皆白的孙思邈。
她温婉一笑，以为是这位药王又有了新的突破。
“有劳孙道长费心了。”
孙思邈连忙躬身，向旁边让开一步，露出了他身后那个过分年轻的身影。
“皇后娘娘谬赞，贫道不敢居功。”
“今日的主角，是这位程家四郎。”
长孙皇后的动作停住了。
程处谦？
卢国公府那个顽劣不堪的四儿子？
李世民看出了妻子的疑惑，他握紧她的手，将发生在翼国公府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孙思邈断言秦琼油尽灯枯，到程处谦妙手回春，令其枯木逢春。
长孙皇后原本黯淡的凤眸，随着李世民的讲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秦琼的病，她比谁都清楚，那是连孙道长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如今，竟被眼前这个少年郎治好了？
她重新审视着程处谦，那份源于传闻的偏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期许。
“程处谦。”
李世民讲完，直接发问。
“臣在。”
“上前，为皇后诊脉。”
“臣遵旨。”
程处谦走到软榻前，宫女递上一个丝绸脉枕，又取来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盖在皇后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搭脉，而是开口询问。
“敢问娘娘，此症是否每逢秋冬交替之际加重？”
长孙皇后点头：“正是。”
“发作之时，是否喉间有喘鸣之声，胸口憋闷，咳喘不止？”
“分毫不差。”
“夜间尤甚，尤其是在寅时前后，常常会因咳喘而醒，难以安眠？”
长孙皇后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时辰的细节，连伺候她多年的贴身宫女都未必清楚，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是，是这样。”
“平日里，是否对花粉、熏香，乃至冰冷的空气格外敏感，稍有接触便会诱发？”
长孙皇后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看向李世民，声音里带着颤抖。
“陛下，他说的……全对！”
“所有症状，所有细节，一字不差！”
轰！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程处谦。
神了！
简直是神了！
一旁的孙思邈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寅时……寅时乃肺经当令之时，病灶于此时发作，病根果然在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花粉、熏香为外邪，冷气为寒邪……此乃规避之法，规避之法！老道以往只知用药，却忽略了病源之本！高明，实在是高明！”
这位药王，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叨，一边疯狂记录，看程处谦的样子，活像是看一座行走的医学宝库。
站在人群后面的长孙无忌，心底的妒火却烧的更旺了。
又是这样！
这个小子，总能用这种看似玄妙，实则不知从哪听来的乡野之谈，蛊惑人心！
可偏偏，陛下和皇后，都信了！
程处谦收回了手，甚至没有去碰那方丝帕。
“望闻问切，听娘娘的描述，臣已经心中有数，不必再切脉了。”
这份自信，让李世民更加笃定。
“如何？”
程处谦先是摇了摇头。
“娘娘此症，乃是先天不足，又因早年忧思劳碌，伤及肺腑根本，病根深植，想要根治，极难。”
一句话，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都沉了下去。
连孙思邈也停下笔，面露忧色。
长孙无忌的嘴角，则勾起一抹冷笑。
装神弄鬼，到底还是露馅了。
然而，程处谦话锋一转。
“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
“只是过程繁琐，需要药石、食疗、起居三管齐下，并且持之以恒，方可见效。”
李世民又气又喜，指着他骂了一句，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只要有办法，再繁琐又如何！
“快说！需要什么！朕全都给你办到！”
“臣需要笔墨纸砚。”
程处谦平静地提出要求。
很快，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被呈了上来。
程处谦挽起袖子，提笔蘸墨。
孙思邈一个箭步就凑了过去，探着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错过一个字。
“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
程处谦一边写，一边轻声念出。
孙思邈奋笔疾书，口中喃喃：“麻黄发汗解表，利水消肿，主治风寒表实……桂枝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杏仁降气止咳平喘……这，这几味药老道也曾用过，为何效果不佳？”
“关键在于配比与熬煮之法。”
程处谦笔锋一转，在旁边写下详细的剂量和特殊的熬煮步骤。
“此方名为‘麻黄汤’，乃发汗之峻剂。先煮麻黄，去上沫，再纳诸药，煮取二升半，温服八合。服后需盖被取微汗，不可大汗淋漓，否则反伤津液。”
孙思邈看得如痴如醉，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同一种药，不同的配比和熬法，效果竟有天壤之别！
写完药方，程处谦并未停笔。
他另起一页，开始写第二份“方子”。
“其一，寝殿之内，不可再用炭火取暖，改用地龙。若无地龙，则用无烟之银骨炭，且炭盆之旁，必须置一盆清水，以润空气。”
“其二，所有熏香、香料，尽数撤去。皇后娘娘所用衣物被褥，需用沸水勤加洗涤，再于烈日下暴晒。”
“其三，殿内门窗，每日需定时开窗换气，保证空气流通，但要避免娘娘身处风口，以免外邪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