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拿起那根串着玉米的树枝，架在火上，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李丽质就这么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线条分明，比宫里那些画师笔下的美男子，更多了几分野性和真实。
玉米的香气愈发浓郁，带着一种勾人的甜。
“差不多了，尝尝？”
程处谦把烤得金黄油亮的玉米递到她嘴边。
李丽质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唔！”
香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颗粒饱满，口感筋道，和软糯的番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味。
好吃！
她两眼放光，催促道：“快，再烤一根！”
程处所有些无奈。
“祖宗，就这两根，还是我留着当种子的。”
“那……那这个分我一半！”
李丽质指着他手里的玉米，语气坚定。
程处谦没好气地掰了一半给她。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半，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啃着玉米。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几个妇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金吾卫把十六坊都给封了，挨家挨户地搜人！”
“可不是嘛，我男人半夜被叫起来去衙门点卯，说是天大的事，连玄甲军都惊动了！”
“我的天爷，玄甲军？那不是打仗才动的吗？这是要搜谁啊？”
“谁知道呢，反正今晚别出门，夹着尾巴做人吧……”
声音渐渐远去。
程处谦啃玉米的动作没停，对这些话置若罔闻。
玄甲军出动？
他一个现代人，对这种事也就当个古代版头条新闻听听。
可他身边的李丽质，身体却在一瞬间绷紧了。
金吾卫封城，玄甲军出动……
她再不通世事，也明白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被他们在这里找到自己，和一个陌生男人待了一夜……
那后果，她不敢想。
程处谦的名节，他的声誉，还有她自己，都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手里的半截玉米，突然就不香了。
“我……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程处谦抬起头，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再联想到刚刚外面的谈话，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丫头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外面到处都是官兵，你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平静地陈述事实。
“可我必须走。”
李丽质的态度很坚决。
她不能连累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程处谦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程处谦。”
“程、处、谦。”
李丽质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我记住了。”
她说完，便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外衣脱下，仔细叠好，放在石凳上。
虽然还穿着他的中衣，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个，我都拿走了。”
她拿起石板上那个还没吃的番薯，又把他手里剩下的半截玉米也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走去。
“喂，我送你。”
程处谦站起身。
“不用。”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你别出来。”
说完，她拉开院门的门栓，闪身没入夜色之中。
……
李丽质一口气跑出小巷，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她刚想辨认方向，一束火光就照在了她的脸上。
“什么人！”
一声厉喝。
紧接着，十几把明晃晃的横刀，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为首的一名禁军校尉，在看清她脸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光下，少女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怀里抱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样子狼狈不堪。
但那张脸，他死也忘不了。
“扑通！”
校尉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公主殿下！”
“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一众禁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
“恭迎公主殿下回宫！”
李丽质没有理会他们。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那条幽深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那个亮着一堆篝火的，普普通通的小院。
那里，有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番薯，和玉米。
还有一个，叫程处谦的男人。
……
甘露殿。
李世民在殿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长孙皇后在一旁，也是坐立不安。
“陛下，公主殿下回来了！”
内侍尖着嗓子的传报。
很快，李丽质就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走进了大殿。
“丽质！”
长孙皇后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吓死母后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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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也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只是衣衫有些凌乱，身上并无明显伤痕，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脸上的怒气，却也跟着升腾起来。
“胡闹！”
他一声怒喝，“你可知，为了找你，整个长安城都翻了过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王法！”
李丽质从母亲怀里出来，对着李世民，盈盈一拜。
“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态度平静得让李世民一肚子火都憋回去了。
“你……”
“陛下，”长孙皇后连忙打圆场，“丽质刚回来，想必也吓坏了，有什么话，等她歇息过来在说吧。”
李丽质却摇了摇头。
“母后，儿臣不累。”
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儿臣有事，想求父皇和母后恩准。”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丫头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说。”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想嫁给卢国公府四子，程处谦。”
话音落下。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错愕，甚至还有些愤怒。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嫁给谁？程处谦？长安城那个最有名的混账东西？”
“他不是！”
李丽质想也不想地反驳，“父皇，外面那些都是谣传！程处谦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博学多才，儿臣从未见过的作物，他能种出来；他心细如发，会为了不让儿臣尴尬，而说自己饿了；他温柔体贴，会为儿臣包扎伤口；他……他很好！”
李世民听得头都大了。
“他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气得程咬金好几次要打断他的腿，整个长安谁不知道？你居然说他博学多才？”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儿臣没有昏头！”
李丽质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儿臣亲身经历的，难道还有假？父皇您说他顽劣，可他却救了落水的儿臣。您说他不学无术，可他却有活人无数的祥瑞作物！您说他名声不好，那都是世人的偏见！”
“总之，儿臣此生，非他不嫁！”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丽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长孙皇后也是一脸的诧异，她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坚持一件事。
那个程处谦，真有丽质说的那么好？
……
与此同时，程府。
刚刚回到自己房间的程处谦，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满心疑惑。
谁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