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定襄城外的王庭大营变成了一片废墟。
程处谦带着三千五百名精骑，赶着三十多辆装满金银珠宝、皮毛和干粮的马车，押着颉利可汗、阿史那社尔以及十几个突厥核心部落首领，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大营，朝着南边的朔州方向走去。
一路上，为了防止苏尼失带着突厥骑兵追上来咬尾巴，程处谦想了个损招。
他让人把颉利可汗和阿史那社尔以及那十几个首领，全都剥得只剩下一条单裤，用绳子拴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尾上，让他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跟着马车跑。
“大可汗，跑快点啊，这大冷天的，多运动运动才不会冻死。”程处谦骑在乌骓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跑得呼哧带喘的颉利可汗，好心提醒道。
颉利可汗冻得浑身发紫，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胡子上，两只脚底板全被碎石子磨破了。但他不敢停，只要跑慢一步，马车就会拖着他走，那更是生不如死。
他在心里把程处谦的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这个天杀的程老四，简直不是人！我堂堂草原大可汗，统领百万控弦之士，今天居然像条狗一样被拴在马车后面溜！要是让我逃出去，我下半辈子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们老程家的祖坟给刨了！
在他们身后十里外，苏尼失带着五万重新集结起来的突厥骑兵，远远地吊在后面。
一名万夫长骑马凑到苏尼失身边，指着前面雪地上留下的血脚印，咬牙切齿地说：“左贤王，咱们有五万人，他们带着那么多马车跑不快！咱们直接冲上去，把他们全砍了算了！”
苏尼失拿起千里镜（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粗制水晶筒）往前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颉利可汗穿着裤衩子在马车后面狂奔的惨状。
“冲个屁！”苏尼失一巴掌拍在万夫长后脑勺上，“你没看见大可汗拴在最后一辆车后面吗？咱们要是冲上去，唐军第一箭射死的就是大可汗！到时候回去了，你去跟各部落的头人解释大可汗是怎么死的？赶紧让人去拿两件皮袄，派个跑得快的送上去，别真把大可汗给冻死了！”
就这样，前面三千五百唐军押着肉票慢悠悠地走，后面五万突厥铁骑像送亲的队伍一样，隔着十里地小心翼翼地护送，甚至还派人送了两次热羊奶和皮袄过来，生怕肉票在半路上出点意外。
与此同时，距离定襄城南边两百里的山谷官道上。
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正骑在战马上，顶着寒风催促大军急行军。
五万唐军主力，加上牛进达和樊兴带回来的两万神机营，足足七万大军，在雪地里拉出了一条几十里长的长龙。士兵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战马嘴里直吐白沫。
牛进达骑马跟在李靖身边，一脸焦急：“大总管，这都过去四天了，侯爷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只带了三千五百人去端颉利的老窝，那边可是有十五万突厥主力啊！咱们再快点吧，万一侯爷被围住了，咱们去晚了连收尸都赶不上！”
李靖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的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昨天他在半路上接到了牛进达押送过来的两万突厥俘虏，得知程处谦在葫芦谷半个时辰就全歼了阿史那社尔的五万前锋，当时李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号称大唐军神，也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这么轻松的仗。
可紧接着牛进达又说，程处谦带着三千五百人换上突厥衣服，孤军深入去偷袭定襄王庭了。
李靖当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忍不住骂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他手里就三千五百人，去打人家十五万人的大本营，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要是冠军侯在草原上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回长安怎么向陛下交代？卢国公程知节那个老混球，非得拿着宣花斧劈了老夫的大门不可！”
樊兴在旁边小声嘀咕：“大总管，侯爷手底下那五百个黑甲亲卫猛得很，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成事呢？”
“成个屁！”李靖胡子都吹起来了，“五百个人再猛，也是肉体凡胎！十五万突厥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传令下去，全军扔掉多余的辎重，只带三天干粮，全速前进！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定襄外围接应冠军侯！”
七万唐军彻底疯了，为了救他们眼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主将，一个个咬紧牙关，在雪地里拼命狂奔，好几个老兵跑掉了鞋，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继续跑。
下午申时，大军刚冲出山谷，来到一片开阔的雪原上。
前方的斥候突然骑着快马，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报——！大总管！前面！前面发现大批突厥骑兵！数量不下五万！”
李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勒住战马。
坏了！突厥主力南下了！程处谦那三千五百人肯定已经遭遇不测了！
李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强行压下心头的悲痛，拔出腰间佩剑，大吼道：“全军止步！神机营上前列阵！左武卫、右武卫两翼包抄！冠军侯八成已经为国捐躯，今日老夫要拿这五万突厥狗的脑袋，祭奠冠军侯在天之灵！”
牛进达和樊兴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
“侯爷啊！俺老牛对不起你啊！早知道当初在泾阳，俺就是拼着挨军棍，也得把你绑回来啊！”牛进达捶着胸口嚎了一嗓子，提着熟铜棍冲到神机营最前面，“兄弟们！把神臂弩给老子端起来！给侯爷报仇！”
七万唐军杀气腾腾，瞬间摆好了迎战阵型。两万把神臂弩齐刷刷上弦，对准了远处的风雪幕布。
就在李靖高举佩剑，准备等敌军靠近下令放箭的时候，风雪中走出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只见前面三千多名身穿突厥皮袍的骑兵，正赶着几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慢吞吞地晃悠过来。马车后面还拴着十几个穿着皮袄、戴着脚镣的胖老头。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程处谦穿着那身显眼的霸王乌金铠，手里拿着一根烤羊腿，正一边啃，一边跟旁边的白起聊天。
看到对面摆开阵势、杀气腾腾的七万唐军，程处谦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羊腿挥了挥，大老远喊道：“卫公！牛叔！你们这是干嘛呢？摆这么大阵仗，欢迎仪式也不用这么隆重吧！把弩箭收一收，别走火射着自己人！”
李靖举在半空中的佩剑，僵住了。
牛进达刚挤出来的两滴眼泪，还挂在胡茬上，整个人张大了嘴巴，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