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退回凹陷口，没有叫醒任何人。荒原上一夜能有三拨东西过路，叫醒也躲不开，只有听天由命地睡。他把自己的位置挪到北侧，正好挡在那道伏痕和珂拉之间，刀横在膝上。
难怪后半夜的风里总带着一股甜腥味，他原先以为是草根煮糊了。不是。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北边十几步外，趴着，听了他们半夜。
他坐得笔直，盯着那道伏痕的方向，一直看到月亮偏西，丝草里再没有第二道动静。
夜深下去。
珂拉的呼吸慢慢变长。她睡了。这几天她头一回真睡，是那根布条给的。她知道自己跑不了，反而睡得着了。
陈光盯着她的肚子看。
何川白天问的那一桩，他记着。
火光在珂拉的衣服上晃。她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一起，一伏。看着看着，陈光的呼吸停了半拍。
肚子。
她的腹部，在衣服底下，起了一下。
那一下不在胸口起伏的拍子上。胸口往下落的时候，腹部往起鼓。鼓得不高，隔着衣裳只鼓起浅浅一个弧，停一息，落回去。过了十几息，又起一下。
陈光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没有出声，先去看何川。
何川也在看。他早就看见了。他的左腕连着布条，整个人坐得笔直，膝上的刀已经被攥住，刀面映着火，映出他半张脸。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上面碰了一下。
第三桩。
干咳，脊椎游物，夜里腹部异状起伏。三桩凑齐了。
陈光站起来，没有拔刀，一步一步走到珂拉身边，蹲下去。
那鼓又起了一下。
他把右手伸过去，隔着两寸，悬在她腹部上方。
金线炸了一下，又收住。不是示警的那种炸。是共振。掌心底下有一个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咚，咚，咚。比胸口种子的跳要慢，要沉，像有另一颗心在很深的地方学着跳。
学着。
不是已经在跳。是在学。
陈光把这个差别死死抓住。
“何川。”他压着嗓子，“你过来看。别拿刀。”
何川没动。
“过来。”陈光又说了一遍，“你要记，就记准。看不清楚就杀，那是你的规矩，不是我的。”
何川沉默了几息，到底把刀放回膝上，拖着布条挪过来。布条牵动珂拉的脚踝，她哼了一声，没醒。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一处一起一伏。
“胎态。”何川的声音哑了，“培养场地底下有。潜伏期的胎，夜里能从人身上下来走一段，天亮前钻回去。她这个还没出来，还在里头学跳。”
他闭了闭眼，像在翻心里那本烂熟的图册。
“真胎下来走，走的是圆。从宿主张嘴出来，绕着身子转一圈，找最近的活物，扑脸，钻嘴。我画过七个这样的圆。它每一圈的步子都是一样的，因为它知道自己要找谁。”他顿了顿，“她这个连脚都还没长，在肚子里乱撞。这不是圆。”
“它在学她的心跳。”陈光说，“没跟上。”
“等它跟上，就出来了。”
“跟上了再说。”
何川转头看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陈光，三桩齐了。按规矩，现在就该动手。趁她睡着，一刀的事。她自己白天也是这么交代的。”
“她交代的是她不认得我们的时候。”陈光说，“她现在认得。她睡着之前还在跟你说拽疼了她说。何川，你看清楚，这是根，还是胎。你不是说要留底，要看它长法不一样吗。现在看。”
何川低下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鼓起的节奏，乱。它不总是在肚子上走，有时候鼓到腰侧，有时候又沉回腹底，停顿长短不一。胸口那颗种子的跳一直稳，朝西拽。底下这个慢东西，没有方向，不朝西，不朝东，只是在一团肉里盲目地胀，缩，胀，缩。
何川的手伸出去，在珂拉腹部上方停住，没敢碰。
“我画过的胎，”他说得极慢，“鼓点是匀的。胎知道自己要长什么样，它照着样子长。这个不匀。这个……是在找路。”
“和背上那根一样。”陈光说，“都是根。根在她身子里到处找路，找去腿的路，找去肚子的路。它没有样子。它不是胎。”
何川的肩膀松了一线。只一线。
“我不确定。”他说。
“我也不确定。”陈光说，“所以今晚不动。”
“明晚还鼓呢。”
“明晚再看。”
“要是哪天夜里它从她肚子里钻出来了呢。”
“那你刀快。”陈光看着他，“你的刀，我信得过。所以我才敢说等。”
何川不说话了。
他拖着布条挪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土壁，刀重新横回膝上。他的左腕上，布条绷着，另一头连着珂拉的脚踝。
珂拉在睡梦里又咳了两声，腹部鼓了一下，落回去。
“她要是知道，”何川看着火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不会宁愿我们今晚动手。”
“她要是想，白天就自己跳丝坑里去了。”陈光说，“她没跳。她想活。想活的人，我们替她多守几夜。”
火噼啪响了一声。
后半夜是何川守。陈光没有去睡，靠着凹陷另一侧的土壁，眼睛半闭，金线一直悬在珂拉腹部上方两寸，跟着那个乱拍子，一起，一伏。
天蒙蒙亮的时候，珂拉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脚踝上的布条，又看见布条尽头何川的手腕，再看见何川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昨晚……”她声音发哑，“走了吗。”
“没走。”何川说，“你一次都没蹬。”
珂拉怔了怔。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安安静静地伸着，脚尖朝着东。
“真的？”
“真的。”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只是红。金纹空了之后她连哭都不会了，可她还是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捂了很久。
老宋醒过来，看见这一幕，什么都没问，默默往火堆里添柴，背过身去烧水煮草根。
陈光站起来，爬出凹陷，去看东边的天。
天是灰的，蓝丝在灰天底下起伏。他攥了一下右手，力量又少了一分。
可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
半圈就够了。够他们再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