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余烬之旅 / 第 17 章

第224章 胎离

走廊尽头的铁门响了。

不是开锁的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响。

脚步声。两个人。一个重。一个拖。

是那个大肚女人。她男人扶着她。男人满身酒气。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你就在这屋睡。我陪弟兄们再喝两口。今晚庆功。抓了个亮的。老大高兴。”

“少喝点。”女人的声音。“阿庆和阿四怎么死的还没查清楚。”

“查个屁。喝死的。两个废物。”男人打了个酒嗝。“睡你的。”

男人走了。铁门又关上。

女人走进了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那间屋不在牢房区。在斜对面。门没有锁。离珂拉的笼子不到十步。门开着一条缝。油灯没有点。

珂拉从栏杆的缝隙里能看见那张床的一角。

女人在床上躺下来。床板响了两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再然后。呼吸匀了。

她睡着了。

珂拉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咕叽。

很轻。从斜对面那间屋里传出来。

珂拉睁开眼睛。

咕叽。咕叽。

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被人攥了一把。黏。稠。带着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她把脸贴到铁栏杆上。从缝隙里看那张床。

月光。

丝域里没有月亮。但那天夜里云层薄。灰白色的光从高窗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张床上。

女人仰躺着。肚子高高地挺着。

肚子在动。

不是白天那种鱼翻身似的挪动。是整个腹部在一起一伏。伏下去的时候。肚皮贴到了床板。挺起来的时候。肚子比刚才高了一倍。衣服被顶得绷紧。布料底下。那个长形的轮廓在换方向。大的那一头朝下了。

女人没有醒。

她张着腿。仰面睡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这件事和她无关。像这个身体不是她的。

咕叽咕叽咕叽。

一阵连着一阵的黏响。像稠粥从一个窄口里倒出来。

女人的肚子瘪了下去。

不是慢慢瘪的。是一下子。像被扎破的皮囊。衣服塌下来。贴在床板上。

一个东西从她两腿之间滑了出来。

顺着床沿。滑到地上。没有声音。它落地的方式是软的。像一条湿毛巾落在石板上。

珂拉的手指攥紧了铁栏杆。

月光照在那个东西身上。

通体肉色。身上没有血。皮肤是半透明的。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看得清。蓝色的血管。全身只有那些血管是蓝的。

它的头像一个婴孩。没有毛。脸皮皱着。眼睛闭着。

它的身子不是孩子。

没有腿。下半身是一条肉尾。像巨大的蜥蜴。尾尖收得很细。摊在地上还在自己扭动。

它的上半身长出两条手臂。手臂从肩到指尖长着一层东西。它一伸。那两条手臂张开了。

张开之后是两把扇子。

湿润的。肉色的扇子。指和指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膜。膜上布满蓝色的血丝。扇子在空气里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在试这对东西好不好用。

珂拉的呼吸停住了。

她在墙那边听过的声音。湿腻的拖动。细的尖嘶。还有那个含混的人声。

和眼前这个东西是一类。

这是小的。

还没长大的。

它睁开了眼睛。

眼白是蓝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它的头转了一圈。像在闻空气里的味道。扇子手在地上按了一下。肉尾一弓。整个身子贴着地滑出去。滑到门口。

门本来就开着一条缝。它用扇子手一扒。门开了。

它出了屋。沿着走廊爬。

爬过珂拉的笼子前面。

它停了一下。

那张婴孩的脸转过来。竖瞳对着铁笼子。对着笼子里的珂拉。

珂拉一动不动。

她把金纹压在最底层。压在种子周围。她的身上没有半点光。没有半点信号。在那个东西的感知里。她也许就是一块石头。一块没有温度的肉。

它看了她两秒。

然后它走了。肉尾拖着它穿过走廊。从铁门底下一道更宽的缝里钻了出去。

走廊里空了。

斜对面的床上。女人还在睡。肚子瘪着。呼吸均匀。

珂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汗顺着铁栏杆往下淌。

她松开手。退到笼子最里面。坐下来。背抵着石墙。

墙那边。那些折腰在拖动。在尖嘶。

她把耳朵贴回去。

这一次她听见墙那边有水滴。嗒。嗒。很慢。滴在石板上。

还有咳嗽。

人的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咳到最后是一种干呕的声音。像要把肺从喉咙里拽出来。

咳声停了。一个男声贴着墙说了一句话。含混。但她听清了两个字。

一个名字。

他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三遍。第三遍的尾音拐了调。变成一种她听不懂的声音。喉咙里像灌了水。咕的一声。再没有下文。

然后是湿腻的拖动声。有什么东西贴着墙。从那一面挪到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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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拉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她不能出声。

她在心里数。一头。两头。三头。加上那个还会咳的。四个。四个被种过深丝的人。关在她隔壁。正在一个一个变成别的东西。

斜对面的女人睡熟了。整排牢房的人都睡熟了。

只有她和墙那边的东西醒着。

她突然明白了。

那个东西每天夜里从女人身体里出来。天亮之前再钻回去。女人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肯认。她管它叫孩子。说它生在丝域里。说它吃丝长大。

它确实在吃。

它夜里出去。不是去玩。

阿庆。阿四。

两个在睡梦里死去的守卫。脸发青。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珂拉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铁门底下那道缝。

她在等它回来。

她必须知道它怎么回来。必须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必须知道墙那边关着几头折腰。

陈光要进来。她得把这栋房子的底摸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铁门底下的缝暗了一下。

咕叽。

它回来了。

肉尾先过门槛。然后是扇子手。然后是那张婴孩的脸。

它爬得比出去时慢。身子鼓胀了一圈。半透明的皮肤底下。蓝色的血管比刚才粗。有别的颜色混在蓝色里。暗红的。一缕一缕。顺着血管往它身体深处流。

它吃了什么。

它爬进女人的屋。爬上床。爬到女人的两腿之间。

女人在睡梦中张开了腿。

咕叽咕叽。

那阵黏响倒着来了一遍。肉尾先没入。然后是扇子手。然后是那张皱着的婴孩脸。

女人的肚子重新鼓了起来。鼓到原来的高度。那个长形的轮廓翻了个身。安静了。

女人在床上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珂拉在笼子里坐到了天亮。

她一夜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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