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他凑近问。
“不确定。有些呼吸声很平稳，像睡着了的。有些很急促，像在害怕。还有些呼吸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陈光收回左手，指节因为弯曲受限而显得有些僵硬，他靠近门板，做好了随时发力的准备。
他看着那扇小门。门板的木头是旧的，颜色发灰，边缘被虫蛀出了小洞。
但门栓是新的。铁的颜色比木头深很多。他注意到门栓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说明最近有人频繁进出。
“我来开。”老宋闷声开口。陈光退后一步，左腿膝盖弯曲，木质化的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老宋把手放在铁栓上，慢慢往上推。铁栓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在安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铁栓弹开了。
门朝里开了一条缝。
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那股甜味更浓了。浓得像是有人把一盆糖浆泼在了陈光的脸上。
他掌心的金线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闻到了甜味下面的另一种气味。铁锈味。
血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被打开之后的味道。温热的。潮湿的。
老宋把门推开。他侧身挤了进去。
陈光跟在后面，顺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何川最后一个。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陈光走在最前面，试探着踩实脚下的泥土。
通道向下倾斜，角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慢慢降低。通道的墙壁是泥土的，没有砌砖，只是用木板支了撑。
木板上有霉斑。黑色的霉斑，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墨汁在木板上泼了一层。木板上挂着铁皮油灯，灯光昏黄，照不远。
空气是热的。不是荒原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热。是一种从泥土深处渗上来的闷热。
潮湿的。黏的。
像是走进了一口大锅的内部。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
汗水从陈光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他抬起左手擦了一下，灰褐色的树皮状手背没有沾上水渍。
他的手心也在出汗。金线在掌心里跳动。
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回应通道深处的某种东西。金线的跳动和那股甜味的浓度是同步的。
越往下走，味道越浓，金线跳得越重。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被根网寄生丝拉扯的错觉。
他们沿着通道往下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左腿膝盖的木质化部分在弯曲时尽量不发出声音。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了。每一步都听起来像两步。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分成了两条。左边窄，右边宽。他停在岔路口，掌心的金线正指向右边。
“右边。”老宋说。他把手伸进右边的通道里，感受了一下气流。“有风。前面通着。”他点头，没有说话，率先迈开了腿。
三个人拐进右边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变了。从只够一个人通过变成了能两个人并排走。
墙壁上开始出现门。很小的门，和入口那扇差不多大。每隔几米一扇。
门上有铁栓。从外面锁着的。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铁栓，低声说：“里面都是活的。”他直起身没抬头。
老宋在第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陈光掌心的金线突然跳动了一下，指引着这扇门。他走上前，蹲下来，透过门板下方的缝隙往里看。
缝隙很窄，只有一只眼睛的宽度。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老宋走上前来，也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陈光注意到他的嘴唇抿紧了。颧骨上的那道擦伤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
“里面有东西。”他退后一步说。他让开了位置。老宋蹲下来看了一眼，直起身时脸色凝重。
陈光再次蹲下来。他的眼睛凑近缝隙。
里面很暗。但他能看到。一个隔间。
大约三米见方。地面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是潮湿的，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隔间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能看到的是腹部。他掌心的金线跳动得更急促了，像是在警告他。
那个人的腹部隆起得很高。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但那个人的四肢很细。
手臂像荒原上风干的枯柴。肋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一条一条的，像是饿了很久。
只有腹部是鼓的。鼓得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不协调。像是一个饿瘦了的人吞了一整只西瓜。
腹部的皮肤上有纹路。蓝色的。不是画在皮肤上的。
是在皮肤下面的。蓝色的根网寄生丝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从腹部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棵树的根系被压在了皮肤的下面。
丝线在动。它们在蠕动。
缓慢地、持续地蠕动。从腹部的中心向手臂的方向爬，向腿的方向爬。他左手的木质化指节跟着泛起一阵刺痛。
那个人在呼吸。呼吸很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只有腹部在明显地起伏。腹部的起伏不是呼吸造成的。
是皮肤下面的蓝色丝线在蠕动时顶出来的。丝线每次蠕动，腹部的皮肤就被顶起一个小包，小包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像是有活物在肚子里爬行。
他直起身。他的胃翻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是酸的。
他把酸水压了回去。左手的木质化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转过身。何川已经看过了。
他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在抖。
“后面都是这样？”他攥紧拳头问。他握紧了左拳，金线在掌心勒出红印。
老宋没有回答。陈光没有等，他迈开左腿，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第二扇门前停下来。老宋跟上来，蹲在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看。他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里面还有声音。”老宋贴着门板说。“液体声。像什么东西在搅。”
老宋直起身，推了推门栓。门栓从外面锁着，推不动。
陈光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是通道撑墙用的废木头。他把木棍递给老宋。
老宋把木棍插进门栓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铁栓发出一声尖响，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