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阿贵喊出来了，他整个脸都涨的通红，喊完，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
满厅的哼鸣没有断，柔柔软软地托着他这一嗓子，把它化在暖香里。
你看，渡者说，你最攥着的东西，不是命，是这点怕。你怕连累他们。这点怕压秤，可这点怕是苦的。你背着它，背一天苦一天。
他走到石盆边，俯下身。
孩子，你听好，渡者说，你轻，是好事。你轻，你坐下了，就不爬了，不融了，不疼了，也不用拴着绳子睡了。
你坐在墙根，跟他们在一起，离得近近的，肩挨着肩，再也没人拿绳子圈你。
你想想，那不就是你想要的？你这一路想要的，不就是不被扔下，离他们近一点？
他从金液里捧起了一颗种子，那颗东西在他手心里搏动，触须轻轻拨动，暖香猛地浓了一层。
你捧着它，
你胳膊上那块斑，就不爬了。它认得这个，这是它的根，根回来了，丝就回家了。
阿贵盯着那颗种子。他的胳膊抬起来了。
抬得很慢，从身侧抬起来，右前臂上那块金斑亮得发烫，斑底下，那些伏了一路的金线全立起来了，朝着种子的方向，探出了头，像一地的草朝着太阳。
阿贵！老宋吼了一声，往这边抢，玛格一把拽住了老宋。
不是她不想拦。
是她看见了，阿贵的脚边，黑石地面上，细细的蓝线已经从砖缝里渗出来了，漫成一圈，围着阿贵站的那一小块地方，蓝线不碰他，一根根伏着，像伏地的草，可谁要迈进那个圈，那些线就立起来，根须的尖朝着外。
金线是请帖。蓝线是门闩。请帖发到了客人手里，门闩是替客人看着门，不让外人打搅他歇脚。陈光看着那些蓝线，手心全是汗。
别过来，阿贵说，他自己都没看脚下的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宋叔，别过来。
他双手捧住了那颗种子。
捧住的那一瞬，他整个人的脊背先是一弓，像被什么东西从心口顶了一下，紧接着，他浑身上下那股绷了十几天的劲，全散了。他的肩膀塌下来，他的脖子松下来，
他脸上的泪还挂着，可他的眉眼舒展了，舒展成一种陈光从来没在阿贵脸上见过的神气。
阿贵这辈子，陈光没见他不疼过。
他的脸常年是一张忍着疼的脸，咧嘴笑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笑是笑给别人看的，疼是自己的。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疼了。
半分都没有。暖香裹着他，哼鸣裹着他，他捧着那颗搏动的东西，眯着眼，像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饭，像走了十年夜路的人终于坐在了火堆边上。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跟老婆婆那时候一模一样，哎呀，光哥，真暖。我胳膊，我胳膊不扎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前臂。那块金斑在化。
不是消失，是化开，斑底下所有的金线都朝着他捧着种子的那双手流过去，流进种子里，
种子表面的触须欢快地拨着，种子表面的触须欢快地拨着，拨一下，阿贵的胳膊就轻松一分，像有什么扎了他十几天的东西，被一只温柔的手，一根一根，替他拔了。
不疼了，阿贵抬起头，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光哥，真不疼了。他没骗我。
阿贵，陈光站在金线画的圈外面，他的声音哑了，你看着我。
我看着呢，阿贵乖乖地看着陈光，眼睛亮得很，金色的光已经从他的眼角透出来了，可他的神气还是阿贵的，憨的，实诚的，光哥，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我想通我本来就该在这里，阿贵说，你看我这一路，绳也拴了，人也躲了，我把自己当瘟神，你们也把我当瘟神，大家都累。
其实我早到了，我胳膊上这块东西，从丝雨那天起，就把路给我认下了。
它不是病，光哥，它是个路引。我揣着路引走了十几天，走到了，我还揣着它干什么呢。
他把种子往心口送。
陈光自己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求，他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阿贵，你出来，你跟我们走，你那块斑，我们想办法，珂拉胳膊上也有，她不也走着，你出来。
珂拉姐的纹不爬人，阿贵摇头，摇得很温和，
我的爬。光哥，我夜里数过，我的爬。光哥，我夜里数过，我这块东西，再过三天就爬到心口了。三天。
三天之后我睡着觉，闻着人的气味，我就往你们身边挪，我控制不住。你让我出去，我走三天，第四天我融了，我变成八条腿的东西，我头一个追的就是你们，因为你们身上熟，香。
他把种子按在了自己心口。
解衣襟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稳。
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露出胸口，胸口的皮肉上，金斑的线已经爬到了，正等着，像一地等着水的根。他把那颗搏动的、触须轻拨的东西，轻轻按了上去。
触须搭上皮肤的那一瞬，阿贵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太长了，长到陈光觉得他把这辈子的气都吐出去了。
吐完了，金线从他心口漫开，顺着脖子，顺着肩膀，顺着两条胳膊，温柔地铺，铺过的地方，阿贵就亮一分，软一分，他脸上的憨笑一点一点变成了墙边人那种笑，慢慢的，安安的，学会了似的。
金线铺满他全身的那一刹那，他心口最深处，极快地、极深地，闪过一点蓝，蓝得沉，蓝得稳，像金色的河面底下，一条大鱼翻了个身，又沉回去了。
金光跟着合拢，把那点蓝严严实实盖在底下。他没有叫。
他甚至舒服地叹了一声。
金线铺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费力地转过头，隔着满身的金光，看向陈光。
光哥，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了，变得软，变得远，像隔着一层水，不疼的。真的不疼。你别信他们说的那些，什么没了自己，我在呢，我就是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