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川的脸上一脸听呆了的样子。
它在叫我,他说,那么多人,一起在叫,轻得很,温和得很。
夕阳往下沉,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肮脏的金红,金色的裂痕在那片金红里淡得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陈光看见了山脊上的人。
西边,一道矮矮的山脊线,被夕阳勾出一个边。
陈光看见山脊上站着一个人。
隔着太远,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看得出一个人影,站在山脊上,面朝东,面朝他们。
他站得很稳。
他不走,也不招手,就站在那里。
陈光停住脚。
那里,他说,抬手指。
六个人都看见了。
玛格的刀出了半寸,老宋把金属杆横起来。珂拉往陈光这边靠了半步,又想起七步的规矩,停住了。
阿贵的石头不响了。
山脊上那个人影站了一阵。
然后他抬手了。
他抬了一下手,不快,不高,就抬到胸口那么高,朝他们这边,很轻地,招了一下。
像招呼走累了的人。
像说,来吧。
一阵风卷着灰土从他们和山脊之间刮过去。灰土迷住了眼,陈光眯了一下眼。
就这一下。
风过去,山脊上空了。
那个人影没了,山脊上只剩下被夕阳勾出的一条边,安安静静,像那里从来没有站过谁。
陈光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空的。他的掌心在跳,跳得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撞笼子。
人呢?阿贵的嗓子劈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何川站在前头,他看着那道空了的山脊,他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是渡者,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来接我了。
他说来接我,他说他会在声音最温和的地方等我。
他在等我。
何川转过身,朝着西边,朝着那道空山脊,朝着风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饭味。
他迈开步子。
他不再等他们了,他走得快起来,从走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他刚出现时那种疯狂的、笔直的、停不下来的奔走,他的背影在金红色的暮光里往前冲,冲着那道山脊,冲着山脊后头不知道还有多远的地方。
何川!老宋吼了一声。
何川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的右手在奔跑中张开了,金满了的掌心朝着西边的天,指缝里金光直漏,他跑得越急,那光越亮,亮得像他掌心里托着一颗星,一颗要回到天上去的星。
老宋动了。
陈光也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停在七步线上。
他没有追,追不上,何川跑起来不是人的跑法,老宋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绳子在他手里挽了个活扣,他抡起来。
荒原上套过野物的手法。
绳子飞出去,活扣兜头罩住了何川,扣在他胸口,老宋往后一坐,绳子绷直。
何川被拽了个趔趄,他还在挣,两条腿在灰土上刨出两道沟,他的手去扯胸前的绳子,扯不动,活扣越挣越紧。
七步!老宋喊,都站在七步外头!谁也别过去!
没有人过去。
五个人站在七步外,看着绳子那头的何川。
他挣,他像一头被套住的牲口那样挣,绳子勒进他的胸口,他张着嘴喘气,他的右手还朝着西边伸着,金的掌心朝着那道山脊。
放开。他说,嗓子劈了,你们放开我,它在等我,渡者在等我,就到了,你们听见没有,就到了。
何川,陈光开口,他站在七步线上,没有再近一步,你看看你的脚。
何川不听,他还在挣扎。
你看看你是在追,还是在被拽,陈光说。
何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光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着他背上那股劲一寸一寸泄下去,像一根被水浸软了的绳子。
就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他看着自己那只朝着西边伸直的右手,看着掌心里漏出来的金光,看着那道金光和山脊的方向对得那么直,直得像有人拿尺子比过。
他的力气泄了。
他往前栽,被绳子吊着,没有栽倒,他跪在了灰土上。
他跪着,胸口起伏,他的右手还举着,举了一阵,一点一点,垂下来。
金光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追的是它,他说,声音碎在风里,石室里跑了东西,我追它,我追了一路。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在风里头站不住。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金红的暮光一点一点从他背上退下去,天暗下来。
老宋没有松绳子。
他就那么牵着,像牵一头随时会再跑的牲口,牵着他,往山脊这边退,退到背风的沟里。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山脊脚下。
六个铺位,七步一个,何川的铺位拴了两根绳子,一根拴棍子,一根,老宋亲自拴的,拴在沟底一块埋了半截的大石头上。
何川没有挣。
他躺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反常,他的右手攥着,搁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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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嗡声响起来。
这一夜的嗡,和昨夜不一样。
昨夜它贴着地面,远,闷,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这一夜它从山脊那头漫过来,漫过他们的头顶,一起,一落,嗡,嗡,嗡,近得像就在沟沿上站着人。
六个人,一个都没有睡。
这一夜不用何川喊,每个人都在出声。老宋骂,玛格报数,阿贵数数,珂拉唱歌,何川自己,他躺在铺位上,眼睛睁着,他跟着那个嗡的拍子,一下,一下,用他没被拴住的那只左手,拍自己的大腿。
拍得很重。
他在用疼压那个拍子。
陈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掌心摊开。
金线在他掌心里亮着,不跳。
它不跳了。
从它出现的那天起,它一直在跳,跳了一路,这一夜,它安安静静地亮着,温的,笃定的,像一个走到了自家门口的人,不再敲门了,门就在前头。
后半夜,嗡声落下去一阵。
珂拉先看见的。
你们看,她轻声说。
六个人都抬头。
山脊线那头,西边的天上,不是黑的。
陈光先看见的,有光。
一大片光,黄的,暖的,从山脊后头透上来,把那一段天映成昏黄,像山那头烧着一大堆永远烧不完的火。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光,眼睛里映着黄的亮,像两盏被点着了的灯。
光下头,模模糊糊,有声音,不是嗡,是别的,是人声,很多人,在说话,在做事,有水声,有锅响,有孩子的动静。
一个地方。
一个有很多人活着的地方,就在山脊那头。
阿贵看着那片光,他的数数声停了。
他的脸在暗里看不真切,可陈光听见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像哭,又像笑。
走了那么久的荒原,那么久的灰,那么久的七步和绳子和不敢靠近。
山脊那头,有光,有饭味,有人声。
那东西在等他们。
那么暖,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