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喊，喊得声音全劈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风里，砸到这里只剩半口气的响，可那股劲听得出来，喊的人是把整副嗓子都扔出来了。
不是呼救。
呼救的人声音是往上扬的，带着盼头，这个人的声音是往前砸的，砸一步，走一步，像在撵什么，又像在被什么撵。
脚步声跟着出来了。
一个人跑的脚步声。
玛格的刀已经出鞘半寸，老宋把手里的金属杆横了起来。.
珂拉退了两步，背靠住阿贵前方那根绳子的长度，退到她能退的最后一步。
灰雾里出来一个影子。
陈光的眼睛盯住那团影子，掌心里的金线慢慢热起来，像晒了太阳的石头。
是人。
一个男人。
陈光看着他跑过来，跑的姿势不对。
荒原上逃命的人陈光见过，逃命的人跑起来是乱的，东倒西歪，哪有路往哪钻，这个男人不，他跑得直，直得吓人，眼睛盯着西边，脚底下踩着一条谁也看不见的线，灰雾在他两边分开。他就从那道直线上撞过来。
他的身子往前倾得快要趴到地上，两条腿却还在倒，倒得极快，左脚有毛病，落地时往外撇一下，可那条直线一点没歪。
他嘴里喊着：别拦。别拦我。
不是喊给他们听的，他根本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是直的，看着西边，看着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五个人，一串，挡在他那条直线上。
他的脸上没有碰见活人的惊喜，荒原上碰见活人本该有的那种东西，一点都没有，他脸上腾起来的是慌，是那种眼看着自己的路被人挡住的慌。
让开。他喊，嗓子已经破了，让开。别碰我，别靠近我。
他没有绕。
他的脚连弯都没拐，直挺挺地冲着队伍中间的空当跑过来。
阿贵在最后，离他最近，阿贵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拦，老宋一声低喝：
阿贵退回绳子的长度上。
男人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陈光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不多，刚够一个人擦着过去的空当。
擦着陈光的胳膊过去的，近到陈光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灰土，还有一股甜腥的、像铜器放久了的味道，他的袖子扫过陈光的手背。
陈光掌心的金线在那一瞬间亮了。
不是烫，是亮。
像两盏灯在黑地里互相照见了。
男人也感觉到了。他已经跑过去了两三步，脚猛地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自己的惯性甩得踉跄，他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上了眼。
陈光的手指蜷了一下，金线从指缝里透出光来，像灯芯从布罩里漏了点亮。
那是陈光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三十来岁，瘦，脸上全是灰土，灰土底下是一层一层的汗渍，颧骨高高地支着，眼窝陷成两个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亮得像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的眼睛落在陈光的手上。
陈光的手还抬在半空中，掌心的金线从指缝里往外透光。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人声，你也有。
陈光没有答，他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不正常的亮，像看着另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他没有等回答。
他的脚开始在原地倒，倒了两步，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身子已经重新转过去对着西边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胸口，把他的上半身往西拽。
不行，他说，我不能停。停不得。
后面没有东西追你。陈光说。
男人的眼睛还盯着西边，喉咙里滚出一口气。
他说，有东西在催。
他答不上来，他的脸皱起来，像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一百遍，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的脚就更急了，原地踩着，灰土被他踩出一个小坑。
我说不清，他说，我一停下，它就催，它就在我耳朵边上，在我手掌心里，催我走。往西，往西，我坐着它催，我躺着它催，我闭眼睛它也催，我只有跑，跑起来它就轻一点，它就，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又在往西挪了。
他挪了三步，离开陈光三步。
他脸上闪过一种陈光认得的东西。
不是慌，是怕，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脚不听自己使唤的那种怕。
我叫何川。他说，说完了又往西挪了半步，他把脚钉住，钉得脚趾在破皮的鞋里头蜷起来，你们别过来，我身上有丝雨沾过的，我懂规矩，你们也站着别动。
老宋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你懂什么规矩？
何川的眼睛这才从陈光的手上挪开。扫过这一串人，扫过他们腰上的绳子，扫过绳子中间的结，扫过阿贵腰上那根系在老宋身上的、拖在灰土里的绳。
他的眼睛在阿贵身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他被咬了。何川的语气很肯定，不是问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有人说话。
丝雨沾的，何川说，三天前？四天？
三天。老宋说。
他数数了？
阿贵的数数声正停在一个乱处，他卡在七十三上，嘴唇动了两下，重新从一开始。
何川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没有同情，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见得太多的确认。
他在数自己。何川说。
阿贵抬起头看他。
数自己什么？阿贵问，声音粗粝。
数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何川说，数数的人还在，数错了重来，还有个人在里头重来，等他哪天不数了。
他没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五个人都懂。
风又从东边吹过来，吹过那片看不见了的蜘蛛领域，吹过他们站着的这条直线，何川的身子在风里头又往西斜了，像一棵根子被拔松了的树。
你从那片网里过来的？玛格问，刀尖朝下，没有对着他。
过来的，何川说，三天三夜，从网最密的地方穿过来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何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他腰上也盘着绳子，比他们的都粗，都旧，绳子上打着结，一个一个，打得很紧，结头被磨得发毛。
陈光数了一下。
五个结。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何川说，他的手按着那五个结，按了一下，你们要是想活，就别站在这里问我话，先听我说规矩，那片网还在你们身后，它饿，丝雨停了它还会再下，你们连绳子怎么拴都不知道。
陈光听着这话，掌心的金线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敲了一下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一直没停。
他在原地走，一小步，一小步，往西。往西。每走两步就被自己硬拽回来，拽回来，再走，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牲口，桩子是他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