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不是抽。
那是钻。
可没人知道。
阿贵自己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让玛格拿刀把他那块肉剜下来,他是个狠人,他对自己下得去手。
可他不知道,丝太细了,细到他只当是被丝线梢子扫了一下,凉,麻,一下就过去了,跟白天在丝墙边碰过的那一下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这一根和白天那些不一样,白天那些是死丝,是铺在地上的网,这一根是活的,是从坡底下、从洼地的方向,专门探上来的,尖上带着钩。
他回到铺位上,把绳子在腰上重新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躺下了。他躺下之前还数了数,一,二,三,数到十,他的呼吸匀了。
他睡过去了,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走。
陈光是被珂拉的声音叫醒的,天还没亮,灰光最薄的那个时辰,珂拉的声音从她的铺位上传过来,轻,但是清楚:“都醒醒。”
五个人先后坐起来。绳子在桩上绷着。
“头顶。”珂拉说。
陈光抬头。
他看不见,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头顶上那片黑,和昨晚临睡时不一样了。
昨晚他躺在铺位上,往上伸手,伸到胳膊酸,什么都碰不到,只有夜风。
现在他不用伸手,他躺着,脸朝上,他的脸能感觉到一种压,空气稠了,呼吸浅了,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头顶那片黑比上一口气时低了一点。
地面的圈在缩,头顶的丝在降。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往上伸,过了脸,过了手肘伸直的高度,他的指尖碰到了东西。
一根,冰凉的,极细的,绷在他指尖和夜空之间的丝线。
比昨晚低了,昨晚他胳膊伸直了还差半尺,今晚,他的胳膊只伸到七成,指尖就碰上了。丝线在极轻地振,振得他指腹发麻,那个振动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和坡底下的嗡声是同一个调子。
头顶已经有网了,它在他们睡觉的时候,从地上升起来,弯过去,在五个绳圈的正上方,一针一针地织,织成一张正在合拢的穹顶。
地面往中间收,头顶往下压,他们坐着的这块地方,五个拴着自己的活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六个方向,慢慢地,包成一个茧。
“量了。”玛格的声音从黑里传来,她一夜没睡,嗓子是哑的,“我守的时候量了三回,圈边的丝,一个时辰往里走两寸,头顶的,一个时辰降三寸。照这个走法,明天这个时候,丝就贴脸了。”
“天亮它就慢。”老宋说,“丝怕天光,撑到亮,马上走,这块地不能待了。”
谁都没再睡。五个人坐在各自的绳圈里,坐在越来越低的黑底下,等天亮。
陈光听见阿贵的铺位上有动静,阿贵在动,他不是翻身,他在挠,挠他的右脚,挠了两下,停了,又挠,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痒,这破地方,蚊子都没有,脚面倒痒得邪性。”
“别挠。”老宋说,“痒也别挠,挠破了皮,丝往里钻。”
阿贵的手停了。过了一阵,他嘟囔了一句:“知道。”
天光一点一点从云层里渗下来。灰光先是分清了天和地,然后分清了坡和网,最后分清了五个绳圈。
营地边缘的丝线在天光里慢下来,缩回土里一截,可没有全退,头顶的网也淡了,淡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蓝雾,挂在低处,没散。
老宋第一个解绳子,他解绳子的手法很稳,绕开腰上的绳圈,先看地上,再看绳上,确认没有丝顺着绳子爬上来,才一圈一圈解开。
“按老规矩,”他说,“解了绳先看自己,两只手,两条胳膊,脖子,脸,互相也看,看后颈,看耳后,看手腕脚腕,看见皮下有蓝的,吭声。”
这是他们新立的规矩,扎营第二夜就立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查人。
五个人隔着五步,转着身子,自己看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再把看不见的地方亮给别人看。
老宋先转,后背亮给玛格,玛格看了,摇头。玛格转,珂拉看,摇头。珂拉转,陈光看,珂拉的脖子是干净的,耳朵后面也是干净的。陈光转,老宋看,老宋的眼睛在他手臂、脖子上扫了一遍,摇头。
最后是阿贵。
阿贵睡得头发乱,他打着哈欠转了个身,把后颈亮给玛格,嘴里还数着,一,二,三,数到五,他卡了一下,从头数。
玛格看着他的后颈。
她没摇头。
她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阿贵的后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玛格?”阿贵等了两秒,没听见她吭声,他自己先笑了,“看什么呢,我脖子上长花了?”
“别动。”玛格说。她的声音变了,陈光从没听过玛格用这种声音说话,那声音里没有刀,没有火,只有一种压到极点的、发飘的轻,“阿贵,你别动,也别回头。”
阿贵的笑僵在脸上。
老宋已经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他记着五步的规矩,他隔着五步,伸长了脖子往阿贵后颈看。珂拉也看。陈光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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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贵的后颈上,靠右,挨着衣领的地方,皮底下有一根线。
蓝色的。
不长,一寸左右,细得像一根蓝丝埋在薄薄的皮下面,它不老实,陈光盯着它看了两秒,他看见它动了,在阿贵的皮肤底下,极慢地,挪了一下,像一条极小的虫在薄冰底下游,游过去,皮上拱起一道若有若无的痕,然后它停下来,伏着,等什么。
阿贵看不见自己的后颈,他看见四个人的脸,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后颈上有什么?你们说话啊。”
没人说话。
阿贵慌了,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他的手刚抬起来,老宋开口了,老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贵,手放下。”
阿贵的手停在半空。
“别碰它。”老宋说,“你也别往我们这边来。你就站在那里。”
阿贵站在那里。
晨灰里,五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围成一个谁也不挨谁的圈,阿贵站在圈的最外圈,他的手还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地,放下来了。
“我自己看。”阿贵啐了一口,声音倒稳了下来,稳得反常,像他拿这个稳在压什么东西,“你们别动手,我自己看。”
他先撩裤腿,右脚,左脚,从脚踝往上撩,撩到膝盖,他低头看自己的腿。他的右腿是跛的,小腿上有旧伤,旧伤的疤他认得,疤是白的,是死的。他顺着疤往上看,看到小腿肚,他的手停住了。
小腿肚上,皮肤底下,有蓝线。
不是一根,是三根,比后颈那根粗,颜色也深,三根蓝线在他皮底下绞着,绞成一小段网,网的一头朝着膝盖,一头朝着脚踝,朝着脚踝的那一头,端点正好落在他脚面上。
他昨夜挠的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