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有东西，是一个结构。
陈光停下脚步，珂拉也停了。
那个结构像教堂。
但不是。
有尖顶，有拱门，有彩色，不对，没有彩色。
全是金色的。
但有教堂的轮廓，那种向上的、指向天空的线条，那种让人想要仰头的比例。
比例不对。
太高了，太窄了，像一个被拉伸的教堂，尖顶直插入穹顶的黑暗中，消失在视线之外。
拱门不是半圆，是某种更尖锐的弧度，门洞里面是黑暗的，完全的黑暗，金色的光照不进去。
而且它不是人造的。
陈光能看出来，表面没有凿痕，没有砌缝，没有工具痕迹。
它不是被建造的，它是被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形成了教堂的形状，柱子是根，墙壁是茎，尖顶是花苞。
整个结构是活的。
纹路的金色光芒从这个结构上扩散出去，流向整个地下城市，像心脏供血。
根网的核心。陈光退回来，在珂拉耳边轻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他的手掌在告诉他，黑线在剧烈地震动。
不是拉扯，是共振，像一根弦遇到了另一个振动的弦。
珂拉站在他旁边，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它在看我们。她的声音也放很小，像是在呢喃。
陈光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个结构，那座不是人造的教堂，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没有眼睛，但有一种注意力，一种存在感。
像站在深海边上的感觉，你知道水下面有东西，你看不到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你。
要进去吗？珂拉看着陈光。
陈光看着那个黑暗的门洞，金色的光从两侧流过，但门洞里面是纯粹的黑。
掌心的黑线不再震动了，它安静了，像完成了任务一样，方向明确，进去。
你的呢？陈光问。
珂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
方向，不是门洞，是绕过结构，去另一边。
不一样。珂拉说。
陈光点头。
他们站在门前，两个人，两条不同的路，金色的光在他们脚下流动，那座不是教堂的结构在他们面前矗立着，沉默，巨大，古老。
风从门洞里吹出来，凉的，带着一种气味，不是腐烂的气味，是矿物的气味，像很深的地下泉水。
陈光往前走了一步。
珂拉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她。
珂拉站在原地，她的眼睛在金色光芒里很亮。
你去吧。
陈光看着她。
我的路在另一边。珂拉举起手臂，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指向教堂结构的侧面，一条环绕的路径。我走了……你……
她没说完。
小心。陈光说。
珂拉点了点头，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个黑暗的门洞，移开了。
你也是。她说。
她转身走了，沿着圆形空间的边缘，朝她的方向走去，短发在金色的光芒里投下短小的影子。
陈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柱子的阴影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门洞。
黑暗。
黑线在掌心安静地温热着，方向：前方，进入。
他迈步走了进去。
陈光站在巨大空间的边缘，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展开的一切，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隧道不见了。
不是坍塌，不是变窄。
是隧道本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地下空间，大到他看不清对面的边界，头顶的穹顶至少有几十米高，壁面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不是蓝色了。
是金色。
他第一次看到金色的根网纹路。
从进入地下以来，他见过的每一条纹路都是蓝色的，蓝色脉络、蓝色光线、蓝色脉动。
蓝色是根网的颜色。
但现在，那些纹路全部变成了金色。
不是渐变，不是过渡，是一刀切似的突变。
他记得很清楚，十步之前，壁面上的纹路还是深蓝色的，十步之后，全部是金色。
珂拉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呼吸声变重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空间。
多大？
陈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多大，他只知道他们现在站在一个像是被挖空的地下世界里面，头顶有穹顶，脚下有地面，四周有壁面，但一切都太大、太高、太远了。
空间中央有什么东西。
一个结构，巨大的结构。
陈光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个结构像一座教堂，有拱形的顶部、尖耸的侧面、像是大门的入口。
但它的线条不对，教堂是人造的，应该有线性的边、对称的面、规整的角。
这个东西没有。
它的线条是弯曲的，是流动的，是有机的。
它不是被建造的。
它是长出来的。
陈光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然后朝着那个结构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地面是光滑的，也是金色的。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珂拉跟上来了，她没问要去哪。
沿着壁面走，壁面上的金色纹路密密麻麻，比蓝色纹路更细、更密、更复杂。
纹路不是刻在壁面上的，它们像是从壁面里面渗出来的，像血管，像根系，被压扁后铺展在一层金色的膜上。
走了大约二十步，陈光看到了壁面上的人。
第一个。
一个人形，嵌在壁面里。
他停下来，走近了看。
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
性别看不出来，因为面部被金色物质覆盖了一大半，只露出了半边脸。
但那半张脸是完整的，不是干枯的、不是腐烂的、不是石化的，皮肤还在，还有颜色，还有纹理，像睡着了。
陈光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是睁开的。
瞳孔是金色的，不是反射金色纹路的光，瞳孔本身就是金色的。
从虹膜到瞳孔，整个眼球都是金色，没有眼白，像两颗金色的珠子嵌在眼眶里。
但那个人的表情不是痛苦的。
很平静，极度平静，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