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何川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噤声。
前面有声音。
不是折腰的拖行声。是人声。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哭,在说话。
他们伏低身子,摸过一道土坎。
土坎那边是一片丝草格外密的洼地,蓝丝在这里疯长,齐到人的胸口,荧光也亮。荧光里,他们看见了珂拉。
她站在洼地中央,面朝西。
她没有在走。她的左脚深深地陷进丝泥里,脚尖执拗地朝着西,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那条腿上,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可她的右脚钉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左肩,整个身子朝东扭着,扭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她在用自己的右腿和两只胳膊,拽住自己的左腿。
她在跟自己摔跤。
“别拽我……”她对着西边的黑暗,声音又哭又喘,“我知道你在那儿……我知道……你别拽了……我求求你……”
她的左腿又往前挪了一寸,把她整个人往西拖得一个趔趄。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右脚的脚趾抠进丝泥里,抠出五道沟,硬是把那一寸又挣了回来。
“我答应了周师傅的……”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答应他……骨节响了不跑……我不跑……你们别让我跑……陈光……宋叔……”
她在喊他们的名字。
她隔着半个时辰的夜路,在根网的丝丛里,一声一声喊着离她最近的那几个人的名字,拿这些名字当绳子,拴自己。
老宋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老人要冲过去,被何川死死按住。
“等等!”何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珂拉脚下的丝草,“你看丝!”
陈光也看见了。
珂拉脚边的蓝丝,全活了。那些齐胸高的丝草没有风,却在朝着她倒伏,一根一根,像无数只手臂,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她。丝草的尖端泛起一种陈光只在丝坑里见过的、呼吸般的明灭。
根网在回应她。整片洼地的丝,都在等她走过去。
而在洼地更西的那头,齐胸的丝草丛深处,荧光暗下去一大片。那片暗影有形状,伏在地上,很长,不止一个。
折腰。
不知道几只,伏在丝草丛里,一动不动地,对着这个正在和自己摔跤的女人。它们没有扑。它们在等。等她自己走完最后这几十步,走进它们中间。
陈光的右手燃了起来。
力量只剩一成五。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听我说。”他极快地、极轻地开口,“何川,你的刀在她身上。你绕到洼地西边,把丝草里那些伏着的东西惊起来,不用杀,弄出动静就行,它们怕火。宋叔,你从正面下去,别的不管,到她身边,把她抱住,往东拖。丝草我来挡。”
“你那点力量够干什么。”老宋急道。
“挡得了一息就够了。”陈光把外袍脱下来,撕成条,缠在右手上,“一息之内,你们把她拖出土坎。动手。”
何川绕到西边去了。
陈光数着自己的呼吸,等。一息,两息,三息。
西头丝草丛里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何川的吼声和刀背抽打丝草的噼啪声。火在干燥的丝草尖上窜得极快,一条火线沿着洼地西沿烧了过去。
伏在丝丛里的暗影炸了窝。
五六只折腰几乎同时从丝草里弹起来,反折的身子在火光里拖出一道道湿亮的弧。它们怕火,朝着远离火线的方向四散耸动,有两只慌不择路地从洼地中央横穿过去,离珂拉不过十几步。
“宋叔,下!”
老宋从土坎上滚下去,不要命地冲向洼地中央。
珂拉被四周突然升起的火光和四散的折腰惊住了。她僵在原地,左脚还朝西陷着,整个人被这变故吓得往后缩,恰好在这一缩之间,她自己的身子朝东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丫头!”老宋扑到她身边,两条胳膊从背后箍住她的肩膀和胳膊,把她整个人往东扳,“跟我回去!”
“宋叔?!”珂拉的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你们怎么……你们不该来!这儿有东西!”
“东西也得回去!”老宋一把年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硬把她那条陷在丝泥里的左腿拔了出来,拖着她往东走。
脚下的丝草活了。
整片洼地的蓝丝在珂拉被拖离的瞬间疯狂起来。那些伸向她的丝草猛地收紧,缠住了她的脚踝,缠住了老宋的腿,丝泥底下更有粗一些的根须拱出来,像活蛇一样往两个人身上缠。根网不让她走。它养了一路的东西,在最后几十步上,不肯松手。
一只没被火惊走的折腰回过味来。
它从侧面的丝丛里耸起反折的身子,折缝一开一合,闻到了珂拉的味道,也闻到了老宋的味道。它迟疑了一息,终究是饥饿压过了迟疑,四肢撑地,朝着拖在一起的两个人扑来。
陈光动了。
他从土坎上跃下,右手缠布的那只手迎着折腰推出去。一成五的力量,他不敢留,全部凝成一根针,不奔脖颈,不奔胸口,直刺折腰反关节处那条最粗的折叠筋。
金线没入。
折腰在半空里塌了半截,一条后腿诡异折向反方向,整个身子的冲势歪了,从老宋和珂拉头顶斜斜擦过去,撞进丝草丛,溅起一片蓝浆。它没有死,可它一时半刻撑不起身子。
陈光这一出手,右掌的金线瞬间暗下去,变成一截将灭未灭的余烬。他单膝跪在丝泥里,胸口一阵发甜,眼前黑了一瞬。
“走!”他吼。
老宋拖着珂拉往东,何川从西边火线外绕回来,三个人在洼地中央汇到一处。何川二话不说把珂拉从老宋手里接过来,往自己肩上一扛,刀叼在嘴里,空出一只手砍缠腿的丝。
“东边土坎!”陈光撑着膝盖站起来,“快!”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洼地外冲。身后,被火烧惊的折腰在丝丛里乱窜,蓝丝在脚下疯了一样纠缠,陈光断后,左手持刀,右手垂着,金线只剩一点微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身后那些湿亮的脊背。
有两只绕到了正面。
何川扛着珂拉,没法打。老宋抡起镐头迎上去,一镐砸在第一只的肩背上,镐头嵌进折叠关节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手,拽着何川往旁边滚。第二只折腰扑空,反折的身子在地上一弹,又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