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元带着人回到病房时，顾思寒正一个人靠在床头等着。
他刚吃过药，脑袋昏沉沉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可一想到苏念还在外头开会，他就强撑着，不敢睡过去。
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连忙撑起身子，往后挪了挪，尽量坐得直一些。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动不了，只能斜斜地伸着。
“顾师长。”李培元先进来，环顾一圈，“家里人都回去了？”
“我爸也刚在。坐得久了，说带安安出去转转。”顾思寒嘴上答着，目光已经越过李培元，落在后头的苏念身上。
苏念正站在沈万民和侯明月身后，隔着几个人，静静地望着他。
李培元开口道：
“目前看，您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家里人之后正常来探望就行，不必天天守在这儿。一来影响您休息，二来他们也熬不住。
医院这边有护士和卫生员，真有需要，我们也会再加人。
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顾思寒点头：“我也正担心这个。回头我跟他们说。”
李培元应了声，看向沈万民，“老沈，你是主治，就由你来把方案讲一讲。”
“好的，院长。”
沈万民拿着病历和检查报告走上前，神色认真：“顾师长，今天各科碰了头，我先把这个初步治疗方案跟您说一下。”
他翻开资料，从手术固定情况、骨痂预期生长速度，一直讲到后续各科分工。顾思寒听得认真，可余光总忍不住去寻苏念。
她听得也认真，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个字，偶尔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眼。
“后续治疗，是骨科、外科、内科、中医科多方配合。”沈万民继续道，“骨科和外科定期拍片复查，内科观察全身状况，中医科同步调理。等骨痂长到标准，再逐步开展康复锻炼。”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但头三个月，必须严格卧床，不能过早负重。”
“什么？三个月？”顾思寒一下拧起眉，“空总那边说的是一个月下床，三个月恢复正常活动。怎么转过来，反倒要卧床三个月了？”
沈万民看了李培元一眼，才道：
“顾师长，空总那边的意见，我们不好评价。
但现在的方案，是几个科室根据您实际伤情共同评估出来的。
您的股骨是粉碎性骨折，虽然已经做了复位固定，可离真正长好还差得远。
我们得为您以后几十年考虑。”
李培元也点头，“我们反复看了您之前的片子和检查。
目标不是让您短期能下地，而是让您以后还能正常地带兵、正常生活。
您这些年身体透支得不轻，体质偏湿，气血运行也缓，这些都会影响骨头生长和愈合。
说三个月，其实还是保守估计。真要完全恢复行动自如，可能还不止。”说完看向他。
顾思寒脸色立刻沉下来，眼看就要压不住。
“顾师长。”苏念轻声开了口，语调平缓却沉稳，
“我们明白您急着想恢复，想早点回到工作里去。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急。
什么事都可以先放一放，等身体真养好了，再一样一样捡起来。”
李培元接道：“是啊，得为您往后的几十年做打算。”
顾思寒张了张嘴，没等再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顾怀远拉着安安进来。小家伙手里举着半根冰棍儿，吃得嘴角黏糊糊的。一见苏念，他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起脸笑，“妈妈，你回来啦？”
苏念低头给他擦了擦嘴，笑着点头。
顾怀远笑呵呵地走进来，“刚在门口就听见你们说话了。怎么样，方案定下了？”
想到女儿的事基本搞定，未来儿媳和大孙子也差不多稳了，他现在浑身说不出来的舒畅。
可一进来就看到儿子沉着脸，心里“咯噔”一下，忙看向李培元，“怎么，情况不好？”
李培元忙道：“不是。是我们给顾师长定了个方案，大概需要三个月，这期间建议卧床休养。”
顾怀远听说不是伤情恶化，先松了口气：“要这么久？”
“是。这是各科一起定的，比较稳妥。后面恢复得好，也可能提前一些。”
顾怀远点头，轻叹口气，“就按你们说的办吧。空总那边是空总，既然回到咱们这儿，就听咱们的。”
李培元神色一动：“多谢老首长理解。”
顾怀远摆摆手：“没什么。思寒想什么，我明白。年轻人嘛，总想一天掰成两天用，不顾一切往前冲。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他转向儿子，“你现在急也没用。听李院长和沈主任的，把腿养好，就是你眼下最大的任务。”
顿了顿，他又道：“师里的事，也别硬撑。季卫国那边，我去说。有什么急事，也等你缓几天。”
顾思寒叹了口气：“王明达之前说，想每天来医院转一圈。之前在空总不方便，现在倒是可以了。”
李培元道：“这一周还是静养为主。下周如果情况稳定，可以每天抽点时间处理公务，之后没问题，再慢慢加。”
“可以。”顾怀远点点头，“又不是不让你工作，就是不能下床。先熬过这一个月再说。”
“是的。到时候我们再拍个片子，看看恢复情况。”李培元道。
顾思寒没再争，只慢慢点了点头。
等李培元他们又交代了几句，顾怀远便送人出去。
苏念落在最后，经过床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不要急。”她嘴唇轻轻动了动。
顾思寒抬头看她，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苏念没多留，牵着安安，先跟了出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思寒靠回床头，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个月。
医生说一个月后才有下床的可能。
可那时候，苏念是不是已经要去进修了？
他抬起手，慢慢覆在自己打着石膏的伤腿上。
不能下床。
可他也绝不能就这么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