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成又陪着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便告辞回了内科诊室。
没一会儿，卫生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出来的化验单。
“主任，老首长的血糖检查报告。化验室那边说是特意加急处理的。”
陆启成并没有伸手去接，“直接送到中医科苏念医生那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着，说是从化验室拿到后直接送过去的。”
卫生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陆启成在桌前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部内线电话上。
他拿起听筒。
“帮我接干休所。”
中医科诊室里，顾怀远坐在苏念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小苏，这血糖要是在正常范围内，是不是就代表没事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苏念放下手里的笔，认真解释，“还是综合指标一起看。比如有些人，餐前血糖看着正常，但身体对碳水消化吸收的能力有滞后，餐后血糖会一下子飙上去。
这种情况风险很高，一方面容易漏诊，另一方面患者自己也容易有侥幸心理，饮食上不加控制，病情就这么一步步往下发展了。”
顾怀远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犹豫了下，“要是真查出来糖尿病，是不是就得天天扎针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一路了。
从昨晚苏念建议他来医院查血糖开始，这个念头就盘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见过老战友饭前给自己打针。
老钱头，当年在战场上挨了枪子儿都没吭一声的硬汉，如今每顿饭前都得哆哆嗦嗦地拿针扎自己肚皮。
那副样子——当着儿子、当着警卫员的面，撩起衣服、消毒、扎针……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当时就暗暗发誓，自己决不能变成老战友那样。
一想到自己往后三百六十五天，顿顿吃饭前都得来这么一出，顾怀远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苏念看出他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紧张，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也不一定要扎针，还是得看检查结果。如果是早期，指标还能控制得住，不一定需要打胰岛素。口服降糖药配合严格的食疗，一样能达到控制的效果。”
“我记得你昨天说过，应该是早期对吧？”顾怀远追着问。
“目前看，有很大可能。”苏念点点头。
见老人家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又补了一句：“您先别太担心，现在治疗手段比以前多多了，总会有办法的。”
顾怀远迟疑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仍然七上八下。
早知道真有这么大麻烦，他一早就来检查了。
一拖再拖，真要发展到天天扎针的地步，他可怎么活。
身边这帮人，还有思寒那个臭小子，就没一个靠谱的！
到头来还是得靠苏念这丫头。
“哦对了，小苏——”他忽然抬起头，“以后就叫我顾叔吧。叫叔顺口。”
苏念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的，顾叔。”
顾怀远点点头，听着这一声“叔”，心里那股子烦躁竟莫名地散了几分。
一旁的小孙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
他跟在老首长身边好几年了，这位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不过——最烦别人套近乎，最讨厌攀交情。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但不反感，还主动让人家改口叫“叔”？
小孙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带，生怕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被老首长瞅见。
正在愣神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卫生员探头进来，“老首长，苏医生，血检报告出来了。化验室直接送来的。”
苏念起身接过报告，道了声谢。
顾怀远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手里那份文件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苏念翻开封面，视线落在化验单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就这一下，顾怀远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苏——苏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是不是……不太好？”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餐桌前，他撩起衣服，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扎针。
旁边顾思寒绷着脸，嘴角却在抽搐，小孙站一旁也在忍着憋笑。
这场面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血压要上来了。
苏念抬起头，看到他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抿嘴微微笑了笑。
“还好，顾叔。”
她绕过诊桌走到他身边，把报告放在他面前，手指点在血糖值那一栏上。
只见旁边已经被检验师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小箭头，醒目地指着那个超出标准的数值。
“真是糖尿病？”顾怀远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看指标，是在发病初期。”苏念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的，“只要能控制住，就能逆转。
您看，空腹血糖一百二，正好卡在边界值上，所以之前体检的医生没发现异常。餐后血糖一百七十六，参考值最高是一百六——属于轻度升高，这就需要咱们干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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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打胰岛素吗？”顾怀远盯着她。
这是他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
“先不用。”苏念摇了摇头。
顾怀远一口气松了下来，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先试试口服降糖药，再配合食疗调整。”苏念话锋一转，“不过顾叔，不用打针可不代表任务就轻了。”
她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
“从今天开始，您的一日三餐都需要调整，所有含糖的东西都要戒，白面、粥这些细粮也得严格控制，吃饭少油少糖。
早期不重视，觉得反正不用打针就没事，后面可真就得天天挨扎了。
到时候想再后悔，可就没有办法了。”
顾怀远听着她这番有板有眼的叮嘱，不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认真地跟着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这个道理我懂，要趁着敌人还没壮大，先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
“对，就是这个理。”苏念脸上重新浮起笑意，“那我先开药方，再把配套的一日三餐食谱、作息和锻炼计划整理出来。因为既要用西医的口服降糖药，也要搭配中医的调理方案，所以得跟内科的陆主任确认一下，可能会稍微花点时间。”
“不急，就按你的想法来。”顾怀远摆了摆手，“至于要不要找其他医生确认，看你们医院的规定。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交到你手里了。”
说完他呵呵笑着，像是完成了一样大事。
苏念听着他这番话，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下来。
从昨晚在自家小院里第一次见到这位大爷——问诊时那副不以为然、一口一个“就是天热”的架势——她就担心老人家脾气执拗，未必肯配合来医院，更别提老老实实接受治疗了。
没想到今天一趟下来，比预想的顺利太多。陆主任那边给开了检查单子，结果出来也是早期，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拿起钢笔，伏在案前埋头写了起来。
病历、处方笺，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片刻后，她拿着写好的病历和处方，连同那份化验报告一起站起身。
“顾叔，您先坐会儿，我去内科跟陆主任打个招呼。”
“好，你去忙，不用管我。”顾怀远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门。
苏念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内科诊室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陆主任，您现在方便吗？”
屋里，陆启成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一贯的客气笑容：“请进，苏医生。”
“是这样，老首长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定了个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关于西医用药的部分——”苏念说着，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陆启安端正地坐着，目光在她递来的文件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
短暂的停顿后，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苏医生，老首长既然点名要你做主治，方案的事你自己把握就好。”他笑呵呵道，“我这儿正有个着急的病例，得去科里跟大家碰一下。
老首长的治疗方案，我就不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