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瑞克,而是一直看着洛莉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洛莉不需要从瑞克那里听到,瑞克刚才已经说了所有能说的话。
她需要从一个不会在这件事里感情用事的人嘴里听到这句保证。
一个外人,一个看起来说到就会做到的人。
洛莉听到这里,手指的力气终于松了。
她缓缓放开了瑞克的袖子,后退了半步。
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瑞克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马绍东,点了点下巴。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点头,是一个妻子用尽全力才把所有的“别去”咽回肚子里之后的点头。
“带他回来。”
她对马绍东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
“我保证。”
马绍东又说了一遍。
瑞克伸手在洛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面对马绍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柔情都收进胸腔深处,重新变成了那个拿着左轮走进行尸堆里的副警长。
“说吧,计划是什么?”瑞克问。
马绍东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不是豪言壮语之后的得意,而是那种即将上场的战士看到了第一个队友归队的笑意。
“先跟格伦通上话,确认位置。然后你和我,再加上……”他侧头看向顾念晚的方向,“顾大小姐,我们三个上车,时间紧迫咱们先出发,路上再推方案。”
顾念晚已经从碎石坡上站了起来,白色裙摆上沾着灰,但她毫不在意。
“算我一个。”
她说,然后补了一句。
“我脑子比枪好用,但需要的时候,枪我也能开。”
“还是我的大小姐靠谱。”
马绍东笑着说完转过身,朝戴尔走去。
戴尔站在房车旁边,一只手握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正把那顶渔夫帽往下压了压。
傍晚的风从采石场谷口灌进来,吹得帽檐一掀一掀的。
他看着马绍东一步步走近,那双被皱纹包围的老眼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那种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人特有的、审视的目光。
“戴尔先生。”
马绍东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比刚才跟众人讲话时收敛了很多,多了一层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你的对讲机能借我用一下吗?频道已经调好了,我带上它,到了那边方便跟格伦联系。”
戴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对讲机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像一个老渔夫掂量一块用了半辈子的铅坠。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看过了太多生死离别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马绍东。
“小伙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一个老人做好了决定之后平静的陈述。
马绍东看着他花白的胡子,看着他被太阳晒出斑点的手背,看着他身后那辆房车,那是他的家,也是整个营地的中枢,对讲机、地图、信号弹,所有能让这些人活下去的玩意儿都在那辆车里。
“戴尔先生。”
马绍东伸出手,不是去接对讲机,是轻轻按住了戴尔的手腕。
掌心覆在老人粗糙的皮肤上,温热而稳当。
“你不能去。”
“我还能……”戴尔刚张嘴,马绍东就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我知道你还能,你能开房车,能修对讲机,能在半夜守三四个小时的夜哨,你比我们很多人都硬朗。”
马绍东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到嘴角,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这次不行,我们需要你留在营地里,对讲机需要一个会用的人盯着,孩子们需要一个大人在旁边让他们安心;莫拉莱斯太太一个人照顾不了那么多孩子的同时还要担心她丈夫。”
“你在,她就能少怕一点。”
他没有说“你年纪大了”,没有说“你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他把拒绝包在了一层又一层的尊重里,每一层都是真心话。
戴尔沉默了两秒。
两秒对于一个七旬老人来说,够他想很多事了。
他想到了自己如果硬跟上去可能会拖慢他们的速度,想到了露营地里确实需要留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想到了肖恩现在这个状态,他需要一个老家伙在旁边看着,不是监视,是稳住。
然后他把对讲机放进了马绍东的手心里。
放得很重,像是在交付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你答应艾米的话,也要答应我。”
戴尔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把他们都带回来。”
马绍东把对讲机扣在自己腰带上,啪嗒一声,严丝合缝。
然后他握了一下戴尔的手,不是握手的礼仪,是战士之间交托后背时的那种握法。
“我答应你。”
他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马绍东路过肖恩身边的时候,肖恩叫住了他。
“马绍东。”
马绍东停下脚步,回头。
肖恩站在原地没动,但他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了。
他看了马绍东两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直接在马绍东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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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肖恩说,声音不大,但很扎实,“把他们带回来。你也是。”
马绍东看着肖恩,点了一下头。
“放心。”
肖恩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相信你。”
瑞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顾念晚抱着一个帆布包从碎石坡上小跑下来,白色的裙摆在灰尘里拖出一道痕迹。
她把帆布包往越野车后座一扔,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盒九毫米子弹、一把AR-15、两把格洛克17、一把拆成三截的短柄消防斧,还有一卷登山绳和三个急救止血带。
她没换衣服,只在裙子外面套了一件从营地物资箱里翻出来的战术背心,肩带收得紧紧的,腰上别着一把M9军刀。
瑞克坐上驾驶座,把柯尔特蟒蛇左轮从枪套里抽出来,打开弹巢检查了一遍,六发点357马格南子弹在暮色里泛着黄铜的冷光。
他合上弹巢,把枪插回右腰,又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雷明顿870泵动霰弹枪横放在中控台上,枪托朝自己,枪口朝窗外。
马绍东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只脚踩上踏板,身子往上一撑,坐了进去。
他没有关车门,上半身从车窗探出来,胳膊肘架在窗框上。
营地的人都在看着他。
艾米双手攥在胸口,指节发白,冲马绍东点了点头,那是一个还没说出口的谢谢。
莫拉莱斯太太抱着孩子,嘴唇在动,像是在做祷告。
卡罗尔偷偷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迅速低头,怕被艾德看见。
戴尔站在房车旁边,双手握着帽檐,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像一个老船长目送船员出港。
马绍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