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仰着头。
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有些发酸。
他看着天上那颗被强行喷成暗红色的半个月亮。
红得像个挂在宇宙里的巨型灯笼。
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强加于人的土味喜庆。
“疯了。全疯了。”
他收回视线。
食指和中指捏住眉心,用力揉了两下。
手背上那几个金色的御兽印记隐隐发亮,似乎也对这“红色月亮”的审美感到不解。
楼下。
雷破天正扯着嗓子指挥一帮外星绿皮苦力挂横幅。
听到裴昼在阳台上的喊声。
这光头局长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随手把手里的对讲机扔在引擎盖上。
“砰”的一声轻响。
他扯起迷彩背心的下摆,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冒出的油汗。
迈开两条粗壮的腿。
军靴踩在红地毯上,“啪嗒啪嗒”地往二楼阳台这边跑。
跑到楼下。
雷破天仰着那张黑红的脸。
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比路边卖瓜的大爷还要谄媚。
“王上!您别生气!”
他嗓门大,震得二楼的铝合金窗框嗡嗡作响。
“这刷月亮的事儿,真不是咱们联盟干的!”
雷破天赶紧撇清关系。
“是那些外星使节!对!就是半人马座和天狼星那帮家伙!”
“他们连夜凑了钱,雇了几百艘工程船上去喷漆。”
“说是给您大婚准备的‘小惊喜’。想要个好彩头!”
裴昼靠着阳台栏杆。
双手插在黑色高定西装的裤兜里。
西裤的布料很丝滑,但他觉得有点勒腿。
“小惊喜?”
裴昼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们再喷下去,明天防卫局就得接地球轨道偏离的警报了。”
他叹了口气。
“让他们停工。剩下那一半别刷了。”
“得嘞!我马上让他们滚下来!”
雷破天如蒙大赦。
赶紧转头对着对讲机一阵狂吼。
婚礼前一天。
整个苍蓝星,彻底瘫痪了。
不是被外敌入侵,而是被全宇宙送来的“份子钱”给堵死了。
星澜市的几个星际级港口。
平时能同时停靠上千艘运输舰。
现在。
连一艘民用飞船都挤不进去。
天空上黑压压的全是排队等待降落的外星母舰。
那些礼物。
没有装在精致的盒子里。
因为太多了,太大了。
直接用集装箱倒在港口的空地上。
堆成了一座座比摩天大楼还要高的五颜六色的山脉。
宝光冲天,把星澜市的白天照得都有些刺眼。
精灵族的女王没有再敢穿那身清凉的礼服。
她裹着厚厚的长袍。
双手捧着一颗还在跳动、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绿色木核。
万年生命树心。
这东西在星际黑市上,能买下十个资源星。
现在被她像献上土特产一样,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礼物山的最顶端。
岩石族的长老,拖着一根由三颗恒星内核压缩打造的项链。
项链重达几千吨。
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防卫局的专用停机坪上。
最离谱的。
是傍晚时分。
星澜市外海的上空。
毫无预兆地。
“呲啦。”
空间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一条黑色的裂缝。
没有灰雾喷涌。
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威压。
只有一根干瘪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暗红触须。
从裂缝里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
触须上没有吸盘,没有酸液。
那是几团被光之肉山和炽天使打出了心理阴影的外神残党。
它们躲在几万光年外的深渊里。
连头都不敢露。
那根触须的尖端。
卷着一份厚厚的、用不知名兽皮缝制的星图地契。
地契上闪烁着宇宙古神的本源印记。
触须把地契放在了防波堤上。
像触电一样。
“嗖”地缩回了裂缝里。
裂缝瞬间闭合,逃得比兔子还快。
这份地契。
是那几个外神残党,把自己的两个本命星系。
当成份子钱,直接送给了裴昼。
只求这位“天之王”在结婚期间。
高抬贵手。
千万别带着那些长满粉色触手和眼睛的怪物,去星系里抽它们。
老旧小区二楼。
客厅里。
裴昼坐在那张发黄的布艺沙发上。
看着雷破天刚送上来的那份外神星图地契。
兽皮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深渊气息。
但上面盖着的,却是表示臣服的最高法则印记。
裴昼的手指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当。当。”
他看着这份地契。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这帮活了亿万年的老怪物,为了保命,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我是结个婚,又不是去抢劫。”
他嘟囔了一句。
随手把那份价值两个星系的地契,像扔废纸一样。
扔在了茶几的果盘旁边。
砸中了一颗干瘪的苹果。
“咔哒。”
卧室的门把手转动。
木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裴昼抬起头。
视线越过茶几,看向卧室门口。
门开了。
姜祈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洗发白的棉质睡衣。
也没有拿那把防身用的制式短刀。
她穿着那件。
由全宇宙顶级裁缝连夜赶制、用极光水母高维布料缝制的婚纱。
布料像是一层流动的星光,贴合着她纤细的身材。
没有繁杂的蕾丝和碎钻。
只有最纯粹、最柔和的银白色微光。
在昏暗的客厅里,衬得她那张平时总带着防备和杀气的脸。
此刻。
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惊心动魄的柔和。
她双手提着裙摆,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白皙的脸颊上。
飞起了两抹显眼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裴昼坐在沙发上。
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茶杯。
他看着站在光晕里的姜祈。
呼吸,停滞了。
视线瞬间定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