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万人。
像被定身咒钉死了一样。
密密麻麻地挤在星澜市残破不堪的街道上。
废弃的悬浮车顶上站满了人。
断裂的承重墙边缘也扒着人。
厚重的防空洞铁门大敞着。
里面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往外涌。
挤在马路牙子上。
连个能插脚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所有人。
男女老少。
端着报废能量枪的防卫军，穿着睡衣的平民。
甚至还有几个刚才被吓得尿了裤子的世家子弟。
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仰着头。
脖颈上的青筋因为长时间保持这一个仰角，已经微微凸起。
脖子骨头酸痛发僵。
但没人挪动半步。
连婴儿的啼哭声，都被大人死死捂在了怀里。
几百万双眼睛。
死死盯着刚才天空的方向。
现在，全都落在了街道中央。
那个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灰旧迷彩服。
脚踩塑料人字拖的少年身上。
死寂。
整座城市，只剩下风吹过碎玻璃碴子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刚才那场高维的“神仙吃播”。
画面太清晰，太粗暴了。
没有一点点防备。
人类几千年来建立的物理常识和认知。
那些关于能量守恒、关于宇宙规律的厚重教科书。
在这短短十分钟里。
被那六只散发着圣光的怪物，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百遍。
摩擦得连点粉末都没剩。
他们以为那些挂在天上、比大陆还要庞大的烂肉太阳。
是能瞬间把苍蓝星吸干的灭世灾厄。
是连核弹打上去当糖豆的无敌外神。
结果。
被自己这边的守护神。
像拆包装袋一样撕开。
像嚼小饼干一样“嘎巴嘎巴”地嚼碎。
生生地给咽了。
但这守护神……
人群中，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这守护神的吃相和长相。
实在比那些要毁灭世界的外星怪物。
还要阴间。
还要不可名状一百倍啊！
触手。
满天挥舞的粉色触手。
成千上万只没有眼皮的金色眼睛。
长着一百张人脸、打饱嗝的巨大耗子。
浑身插满粉色单眼肉刺的惨白骨龙。
那股子浓烈到把人脑干强行洗了一遍的雨后檀香味。
现在还在每个人的鼻腔里回荡。
挥之不去。
几百万人的心情。
在此刻。
复杂到了极点。
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他们站在街头。
看着那个已经收起怪物的干瘦少年。
不知道是该赶紧跪在地上。
把头磕破，感恩这位大神保住了一城人的命，保住了地球。
还是该立刻抱住脑袋。
尖叫着转身逃跑。
躲避那些随时可能从他手背上冒出来的、滴着黏液的粉色触手。
裴昼站在碎玻璃和残砖断瓦上。
他能感受到周围几百万道目光里的纠结和恐惧。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身上。
他扯了扯迷彩服那有些勒脖子的衣领。
觉得这气氛比刚才对付外神子嗣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
裴昼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打完收工了，各回各家行不行。”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当这个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只想找个清静地方补个觉。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死寂中。
人群最前方。
一辆被砸扁了车头的装甲车后面。
雷破天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黑色战术背心破了几个洞。
光秃秃的脑门上，汗水混着黑灰，抹得像个大花脸。
这防卫局长。
看了看裴昼。
又看了看天上干干净净、恢复了湛蓝的蓝天。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那双粗糙、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
摘下头上那顶沾满硝烟和血污的军帽。
雷破天往前迈了一步。
厚重的军靴踩在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双腿一弯。
“扑通。”
结结实实地。
单膝跪在了带血的柏油街道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皮肉被扎破。
他没觉得疼。
或者说，敬畏感已经完全压过了痛觉。
雷破天右手握拳。
重重捶在自己左胸的防弹板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
看着裴昼。
扯着那破锣般、已经完全沙哑劈裂的嗓子。
用尽全身的力气。
高吼了一声。
“感谢光之先生！”
声音在空旷残破的街道上回荡。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和一种被彻底臣服的狂热。
这一声吼。
像是一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瞬间引爆了这座死寂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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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光之先生！”
雷破天身后的几十个防卫军士兵。
扔掉手里报废的步枪。
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拳头砸在胸甲上。
紧接着。
“扑通！扑通！”
下跪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顺着街道，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平民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刚才那个西装男把头死死磕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不顾额头沾满脏污。
抱孩子的女人流着眼泪，不停地对着裴昼的方向磕头。
这股狂热。
通过还没有彻底瘫痪的网络信号。
瞬间传遍了全球。
中州大陆。
西大陆废墟。
极北冰原的幸存者基地。
全球几十亿人。
无论国籍。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还是在地下室里躲难的流浪汉。
全部。
在这一刻。
对着星澜市的方向，对着天空的方向。
重重地跪了下去。
“赞美真理！”
“感谢光之先生！”
震天动地的吼声。
汇聚成一股实质的音浪。
仿佛连苍蓝星都在这股声浪中微微颤抖。
裴昼还踩在骨刺圣龙残存的一小块虚影骨头上。
他站在高处。
看着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一大片人海。
看着那些狂热到扭曲的面孔。
他感觉后背的汗毛。
一根根地，全竖了起来。
头皮一阵阵发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