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但透着一股比深海三千米水压还要让人窒息的冷意。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那双平时总带着点没睡醒倦意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雷破天。
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只有一种纯粹的、被逼到极点后的暴躁。
雷破天被这眼神看得后脖颈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军靴的厚底踩在碎贝壳上。
“嘎吱”一声脆响。
这光头局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在……在荒野深处的血骨峡谷。”
他声音有些发飘,不自觉地带上了汇报工作时的紧张。
“那地方在死寂沙漠边缘。外面布着九阶的猩红护宗大阵。”
“联盟远征军拿光束炮轰了十年,连层血皮都没蹭掉。”
“里面全是被洗脑的死士……”
“打不进去?”
裴昼直接打断了他。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不是那种反派嚣张的笑,而是一个老实人被逼疯后荒诞的冷笑。
“九阶大阵是吧。”
他没再废话。
左手一把撸起灰色冲锋衣的右边袖子。
刺啦一声,防水拉链被粗暴地扯开。
露出右手手背上紧密排列的五个金色印记。
印记边缘隐隐泛着滚烫的红光。
像快要熔化的烙铁。
裴昼抬起左手的大拇指。
没有任何犹豫。
对准手背上那四个已经点亮的节点。
指腹重重地、连续地。
按了下去。
“啪。啪。啪。啪。”
一连四下。
指甲陷进皮肉里,压出四道惨白的月牙印。
“嗡——!”
没有刺目的爆炸闪光。
只有一声低沉、仿佛能直接穿透地壳的恐怖共鸣。
在星澜市外海的码头上空。
轰然炸开。
雷破天双膝一软。
直接单手扶住了旁边装甲车的防爆轮胎,才勉强没跪下去。
他惊恐地抬起头。
码头上空的天。
塌了。
原本被血色余晖染红的云层。
被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宗同源的高维力量。
硬生生撕扯成了碎棉絮。
一团两百斤重的粉红色脂肪,悬浮在几十米的半空。
光之肉山。
几十只没有眼皮的金色单眼,在半透明的黏液里滴溜溜乱转。
每一眼扫过,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在它旁边。
一尊高达百米的深海巨兽虚影若隐若现。
深海大衮。
厚重苍白的伞盖下,成百上千条长满倒刺的粗壮肉腕。
像狂舞的粉色巨蟒,在空气中随意搅动。
肉腕上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眼球,透着深海的幽冷与死寂。
另一侧。
十条比水桶还粗的雪白肉柱尾巴,高高竖起。
十尾圣虎。
末端的十张嘴巴微微开合。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能把人脑干锯断的诵经震频。
已经让下方的水泥地面开始龟裂。
而最中央。
是那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神话炽天使。
二十四只由无数粉色肉须和触手交织而成的巨大肉翅。
一层层地铺开。
把方圆几公里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
四大克系神圣御兽。
同时显化出恐怖的虚影。
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技能。
仅仅是本体的存在。
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雨后檀香味。
瞬间像海啸一样,粗暴地盖过了码头上的死鱼腥味。
直往人的天灵盖里灌。
“砰!”
裴昼收回大拇指。
他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生锈的空铁油桶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
油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铁皮直接瘪下去一大块。
“哐当哐当”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撞在防波堤上,砸进黑色的海浪里。
“老子天天救人!天天给你们这帮大爷擦屁股解释!”
裴昼指着地上那个被绑成麻花的深渊刺客。
又指了指雷破天手里的军用平板。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我说了我是治愈系!我是正经考大学的高中生!”
他两眼通红。
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两把,像是要撕碎那股憋屈。
“他们非要把老子逼成反派是吧?”
“非要拿我的照片当遗像挂在白骨堆上拜是吧?”
“还他妈全网直播迎回我主?”
裴昼咬牙切齿。
牙齿碰撞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行。真行。”
“既然讲道理听不懂。”
“那我就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去跟他们好好唠唠。”
他转过身。
没有丝毫停顿。
双腿微微弯曲,猛地发力。
迷彩裤腿在半空中带起一阵劲风。
他轻巧地跃上了半空中。
炽天使那二十四只翅膀中,最宽大的一根粉色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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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条长了眼睛的软梯。
温顺地往下一沉,稳稳地接住了裴昼。
他盘腿坐在触手尖端。
淡金色的黏液浸透了裤子,凉飕飕的,但他根本没去管。
“哥!”
大宝在下面急得直跳脚。
他双手死死扒着装甲车的后视镜。
胖脸煞白。
“你真去啊?那可是几万个疯子!你要是被天基武器炸了,我怎么办啊!”
裴昼坐在滑腻的触手上。
他没有理会大宝的嚎丧。
低下头。
视线越过几十米的半空。
看着下方那个吓得光头冒汗的防卫局长。
看着那个手里死死攥着短刀、紧紧抿着嘴唇的妹妹。
还有那个跪在水坑里、对着他疯狂磕头的深渊刺客。
裴昼的嘴角。
慢慢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彻底疯狂。
“雷局。妹。”
裴昼的声音通过高维能量的共振。
直接在码头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今天。”
他右手死死捏紧了冲锋衣的口袋边缘。
“就去亲自教教那帮神经病。”
“什么。”
“叫他妈的‘正派’!”
话音未落。
“轰!”
炽天使那二十四只庞大的触手翅膀。
猛地向下一扇。
狂风平地卷起。
码头上的海水被气浪硬生生压下去两米。
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
水泥地上的碎石和死鱼被吹得漫天乱飞。
金色的光团拔地而起。
带着十尾圣虎、光之肉山和深海大衮的恐怖虚影。
化作一道刺眼到极点的金色流星。
在星澜市上空拉出一条长长的光轨。
没有丝毫掩饰。
没有顾忌雷达。
以一种蛮横、霸道的姿态。
直接撕裂了傍晚的云层。
朝着荒野深处,死寂沙漠的方向。
极速狂飙。
海风继续吹着。
码头上只剩下一地的水渍。
和那个被卷进海里的空油桶,在波浪里上下沉浮。
雷破天僵在装甲车旁。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军用平板。
平板屏幕上,血玫瑰的脸被定格在一个狂热的笑容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远去的金光。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他妈的……”
雷破天喃喃自语。
“猩红教团……算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