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盯着平板屏幕。
手指一抖。
沉重的军用平板从他手里滑脱。
“啪”地一声砸在码头粗糙的水泥地上。
屏幕边缘磕掉了一块漆，裂开两道细纹。
雷破天赶紧弯腰捡起来。
“祖宗哎，这玩意几万块一台。”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屏幕上的灰，重新举到裴昼面前。
光秃秃的脑门上，汗水汇成水流，顺着鼻梁往下淌。
平板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那座十米高的纯金雕像。
蓝白校服，大裤衩，人字拖。
雕刻的工艺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校服右边口袋上那个因为洗太多次而脱线的线头，都用暗金色的纹路给还原了出来。
裴昼的视线越过雕像。
落在了雕像下方的神龛上。
那是一个用白骨和黑曜石砌成的巨大供桌。
供桌正中央。
挂着一张足有三米高的巨幅照片。
照片是高清彩色的。
背景是老旧小区的二楼阳台。
裴昼穿着大裤衩，手里端着个缺口的白瓷碗。
嘴里叼着半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正满脸无奈地看着楼下的镜头。
这张照片，明显是上次教廷飞艇压境时。
不知道哪个躲在暗处的邪教徒偷拍的。
不仅偷拍了，还给高清修复、放大打印。
甚至还给照片加了个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奢华相框。
神龛前面。
点着三根大腿粗的黑色高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地下神殿里弥漫。
供桌上摆着的一排排祭品。
没有猪牛羊，没有水果。
全是些还沾着血丝的新鲜变异兽心脏。
甚至还有几个明显是联盟防卫军制式头盔的战利品。
夜枭戴着纯黑色的金属面具。
站在那张端着豆浆碗的照片前。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白骨祭坛上。
这个被联盟通缉了三十年的头号恐怖分子。
杀人剥皮连眼都不眨的魔头。
此刻。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主啊……”
夜枭的痛哭声通过变声器传出来，带着金属撕裂的杂音。
他在全网几十亿人的注视下。
哭得撕心裂肺。
“我们错了！我们这群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的瞎子，差点错过了您的救赎！”
夜枭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通红。
他指着那张喝豆浆的照片。
“之前在星澜市。”
“联盟那些蠢货，说您让血玫瑰和几千信徒倒戈，是用什么次声波武器！”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嘲讽。
“放他娘的狗屁！”
夜枭双手高举，像在拥抱那张照片。
“那是主在亲自点化我们！”
“那是原初的血肉真理，在敲打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
他转过身，面对着成百上千个红灯闪烁的摄像机。
“主啊，您伪装成一个高中生，忍受着凡人的庸俗和联盟的白眼。”
“在暗中考验我们的虔诚！”
夜枭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今天！”
“猩红教团上下十万人！”
“向全宇宙宣告，我们将用鲜血和生命，为您扫平这世间的伪善！”
“迎回唯一的真理！”
直播画面到这里。
“呲啦”一声，彻底黑屏了。
信号源被联盟总部强行掐断。
但已经晚了。
太晚了。
这场长达五分钟的邪教教皇告白。
直接在全网引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慌大爆炸。
星澜市的街道上。
原本被沈薇那个“声波武器”发布会安抚下来的平民。
此刻彻底崩溃了。
“骗子！联盟在骗人！”
一个中年男人推开窗户，绝望地冲着天空大吼。
“那是邪教的幕后大BOSS！我们全被当成祭品圈养了！”
楼道里响起拖拽行李箱的声音。
“快跑啊！真理神教要来迎回他们的主了！”
“星澜市要变成血祭的屠宰场了！”
汽车喇叭声在拥堵的街道上响成一片。
防空洞的铁门被挤得变了形。
踩踏，推搡，哭喊。
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了失控的混乱。
联盟总部。
最高会议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秘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报告！”
秘书手里拿着的数据板抖得掉在地上。
“中州北域，三座城市的猩红教团暗桩全部起事了！”
“他们打着‘迎回裴昼’的旗号，正在冲击防卫军的基地！”
“西大陆那边……那些刚倒戈的教廷骑士，也开始在街头砸教皇的雕像，要求建立光之神教！”
会议室里死寂。
十二个议员看着全息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报警点。
那是全球各地的邪教暴动信号。
司徒空瘫在椅子里。
他那身白西装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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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们说的……控制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抽干了水的枯井。
“他连手指头都没动，几万邪教徒就成了他的死士。”
星澜市码头。
海风吹过裴昼有些凌乱的刘海。
带来一股冰冷的咸腥味。
雷破天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一脚踹在码头的系缆桩上，震得脚生疼。
他把平板电脑摔在军车引擎盖上。
“你看看！你快看看！”
雷破天指着远处已经开始冒黑烟的星澜市区。
“防卫军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现在全联盟都认为你是邪教的幕后大BOSS！”
他抓着光秃秃的脑袋，急得团团转。
“夜枭这王八蛋，是在把你往绝路上逼啊！”
“他这一弄，联盟高层那帮怕死的胆小鬼，绝对会狗急跳墙。”
雷破天双手按住裴昼的肩膀。
“你这是要拉着整个星澜市一起陪葬啊！”
旁边，被绑成麻花的深渊刺客幽影。
趴在碎贝壳上。
他听到了平板里的声音，死鱼眼里冒出了狂热的光。
“主！”
幽影费力地扭动着身子，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拱。
“连陆地上的杂碎都认识到了您的伟大！”
“我深渊教派也不能落后！求您让我回海里，我把海神殿也改名！”
“闭嘴。”
姜祈冷着脸走过去。
一脚踩在幽影的背上。
硬生生把他的狂热嚎叫踩进了泥地里。
裴昼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发疯的雷破天。
也没有看脚下那个求收编的深渊刺客。
他转过头，看着海平线上翻滚的乌云。
牙齿咬着后槽牙。
“咯咯。”
极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从他紧闭的嘴唇间传出来。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鼓起两条硬棱。
他双手插在灰色冲锋衣的口袋里。
隔着布料，手指死死捏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几丝血味。
这群躲在下水道里的臭虫。
他一再忍让，一再解释。
他只想考个大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结果。
把他的照片挂在白骨祭坛上当牌位拜。
端个豆浆碗都被当成什么高维神谕的启示。
现在还打着他的名号，在全世界搞恐怖袭击。
裴昼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海风灌进肺管子里，带起一阵刺痛。
再睁开眼时。
他眼底那股平日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疲惫和懒散。
荡然无存。
“雷局。”
裴昼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但落在雷破天耳朵里，却让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这帮玩意儿的总坛，在哪个坑里？”
裴昼看着雷破天。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雷破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在……中州死寂沙漠的地下。”
“离这里有四千多公里。那是个建了几百年的地下迷宫……”
“够了。”
裴昼打断他。
他把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
左手两根手指，搭在右手的袖口上。
用力往上一捋。
露出了右手手背上，那个暗金色的御兽印记。
印记上，几个节点正在微微发烫。
“既然他们非要迎回我。”
裴昼大拇指悬在印记上方。
嘴角扯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那我就亲自过去。”
“给他们送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