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魂鼠稳稳地蹲在裴昼脏兮兮的掌心里。
粉白色的肚皮鼓成了一个溜圆的球。
它背上那一百张微缩的人脸。
没有发出空灵的赞美诗，也没有哭喊。
就是很默契地，同时把芝麻大小的嘴巴张到了最大。
露出里面粉嫩的、没有牙齿的口腔内壁。
风无痕双手紧握着那把暗银色的两米重剑。
剑尖离裴昼的鼻梁只有几公分。
他盯着这只突然冒出来的粉耗子，眼角的刀疤跳动了两下。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
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准备一剑劈散这个障眼法。
就在他的手腕刚要发力的瞬间。
“嗝。”
千面魂鼠一百张小嘴里，同时冒出一个极轻的干嗝声。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刺眼的强光。
甚至连周围的灰雾都没有产生一丝涟漪。
风无痕手里的那把高阶重剑。
这把陪着他在死人堆里砍翻过无数灾兽的老伙计。
突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哀鸣。
“嗡——”
这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回音。
这是一种源自材料内部的、结构正在被强行篡改的呻吟。
那股来自千面魂鼠的高维吞噬力，无视了重剑表面篆刻的七阶坚固阵法。
直接穿透了暗银色金属的原子结构。
风无痕觉得双手一轻。
那种握着几百斤重物的踏实感，瞬间消失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像有人一脚踩碎了一块放了十年的老式饼干。
风无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吹毛断发的重剑。
从剑尖开始。
寸寸崩裂。
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打击。
坚硬的暗银色合金，就像是由沙子堆成的一样。
瞬间解体。
几百块拇指大小的废铁残渣。
“哗啦啦”地下了一场金属雨。
全部砸在风无痕脚下的黑泥沼泽里。
溅起一圈黑色的泥点子，打在黑色的作战靴上。
风无痕僵在原地。
他双手还保持着握剑劈砍的姿势。
只是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皮革剑柄。
剑格上缘，还挂着半寸长、参差不齐的断茬。
他没有感觉到愤怒。
没有那种武器被毁、遭到挑衅的耻辱感。
因为就在重剑崩碎的那一零点一秒里。
一股庞大、冰冷、透着雨后檀香味的高维信息流。
顺着那声极轻的饱嗝。
直接粗暴地砸进了风无痕的脑干最深处。
那是关于物质重组的高维真理。
是系统赋予的光属性绝对进化奥义的一角。
风无痕是个武夫，他不懂复杂的炼金术公式。
但这股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公式。
它是直接把一种更高维度的画面，硬生生刻在他的视网膜背面。
他看到了。
冷冰冰的金属是死物，是低级的残次品。
真正的武器，应该拥有生命的呼吸。
应该抛弃那层华而不实的金属外壳。
拥抱真实的血肉。
风无痕那张铁血刚毅的黑脸上。
那条狰狞的紫色刀疤，停止了抽搐。
他原本充满杀气的双眼，此刻睁得滚圆。
眼白里没有红血丝，只有一种学者般的狂热和极度的求知欲。
“当啷。”
他手一松。
那个陪伴他十年的光秃秃剑柄，掉在泥水里。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风无痕双腿一弯。
“噗通”一声。
直接双膝跪在了没过脚踝的黑泥潭里。
作战裤瞬间被臭泥浸透。
他浑然不觉。
他像个刚发现了新大陆的疯子。
双手在泥地里胡乱摸索。
抓起一根半尺长的枯树枝。
树枝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扎破了他指尖的茧子。
风无痕蹲在泥地里。
拿着那根枯树枝。
开始神经质地在黑泥上画图。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结构。”
他嘴里急促地念叨着，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清。
“钢铁太脆了。合金太硬，没有延展性。”
他在泥巴上用力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剑是死的。”
风无痕的眼神越来越狂热。
手里的树枝因为用力过猛，“啪”地折断了一截。
他根本不在乎，拿着剩下的半截继续画。
“如果要让它拥有真正的杀伤力。”
“就不该用什么狗屁锻造炉！”
他抬起头。
看着满地碎裂的暗银色金属块。
脸上绽放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笑容。
“应该在剑刃上，镶嵌眼睛！”
“对！活的眼睛！”
“用视觉锁定敌人的灵魂轨迹！”
他低下头，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疯狂勾勒。
画出了一个剑柄的形状。
然后在剑柄上方，画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
“剑格下面，必须配上活的触手！”
“触手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肌肉爆发力！能吸附敌人的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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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无痕喘着粗气。
泥水溅到了他的鼻尖上。
他猛地把手里的树枝插进泥里。
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才是炼器的终极奥义！”
“这才是完美的战争兵器！”
几十米外。
那几棵三人合抱的枯死巨树后面。
躲着一大群刚才跑过来看热闹的新生。
这群平时在学校里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
此刻紧紧挤在一起。
像一群遇到暴风雪的鹌鹑。
他们瞪大眼睛。
从树干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前方泥潭里的那一幕。
那个平时在训练场上吼一嗓子能让人尿裤子的魔鬼总教官。
那个把重剑当老婆供着的铁血兵王。
现在。
正双膝跪在臭烘烘的黑泥里。
像个走火入魔的神棍。
拿着一根破树枝，在泥巴上画着一堆歪歪扭扭的恶心图案。
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要给冷兵器装上活人的眼球和内脏。
“教……教官疯了……”
一个胖乎乎的新生牙齿打战。
他双手死死抱住旁边同学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肉里。
“他刚才还在说别人用妖术……”
旁边那个同学脸色惨白，连甩开胖子的力气都没了。
“快别看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再看，我怕明天他真拿把长触手的剑来让我们列队。”
新生们吓得抱成一团。
瑟瑟发抖。
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起那个戴着迷彩帽的“活阎王”的注意。
大石头上。
裴昼看着蹲在地上疯狂画图的风无痕。
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左手。
两根手指捏住千面魂鼠肉乎乎的后颈皮。
把这只刚打完饱嗝的粉耗子。
重新塞回了迷彩服右边宽大的口袋里。
“这帮练武的，脑子一根筋。”
裴昼拍了拍口袋，让老鼠趴好。
“接受新知识的能力倒是挺强，就是容易跑偏。”
这下好了。
战术系总教官回去要是真开个铁匠铺，专门打造触手长剑。
星空大学的校长估计得拿着速效救心丸来找他拼命。
裴昼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胶鞋稳稳落在稍微干一点的草皮上。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地方没法呆了。
趁着风无痕还在泥里搞科研，新生还没回过神来。
他决定脚底抹油。
赶紧换个没人的区域，继续睡他的午觉。
他刚转过身。
左脚迈出半步，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嘎吱。”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声响。
毫无预兆地。
从秘境最深处、那片常年被浓稠黑雾笼罩的禁区里。
传了出来。
“咔啦……嘎吱……”
声音起初很轻。
但穿透力极强。
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了的骨锯。
在黑夜里。
慢条斯理地。
锯着一堆干燥发脆的老骨头。
裴昼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秘境深处的黑雾。
眉头微微皱起。
这声音。
听着可不像是那些排队磕头的腐尸狼能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