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光着脚，端着个粉色的塑料洗脸盆。
从二单元昏暗的楼道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
阳光打在她的金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脚底的泥水在干枯的水泥地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水盆里那块发黄的旧抹布，随着她的步伐在脏水里起伏。
米迦勒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他举着十字大剑的手，僵在半空。
剑刃上那层刚燃起来的微弱圣炎。
“呲”的一声。
彻底灭了。
“贞德……”
米迦勒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像卡在生锈的铁管里。
他认出来了。
这张脸，教廷里没人不认识。
这是教廷百年难遇的纯洁圣体，是教皇亲自指定的接班人。
是每次大型祭典上，站在最高处吟唱圣歌的圣女。
可现在。
她没有穿那件绣着金丝的繁复圣袍。
身上裹着一件大得出奇、还印着“星澜二中”四个字的破校服。
最让米迦勒破防的。
是她端着脚盆的样子。
那么自然。
那么卑微。
就像一个刚洗完抹布、准备出门倒脏水的廉价女仆。
这可是圣女啊！
西大陆几亿信徒心里的白月光。
在这给一个高中生端洗脚盆？
“圣女殿下！”
米迦勒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沉重的秘银铠甲摩擦，发出咔哒的声响。
“您受苦了！”
他眼眶通红，咬着后槽牙。
“是这个异端用妖术控制了您对不对？我现在就杀了他，带您回教廷！”
贞德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米迦勒那张义愤填膺的脸。
她弯下腰。
动作平稳地把那个粉色塑料盆，放在了长满杂草的花坛边缘。
没溅出一滴脏水。
她直起腰。
两只沾着水渍的手，随意地在宽大的校服外套上蹭了两下。
然后。
她抬起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越过米迦勒。
扫过后面那三千名丢盔弃甲、满脸惊恐的圣殿骑士。
眼神里没有被胁迫的恐惧。
也没有求救的急迫。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破红尘的深沉悲悯。
就像是在看一群还在泥坑里打滚的愚昧虫子。
“米迦勒。”
贞德开口了。
声音清脆，甚至比在圣彼得大教堂里诵经时还要空灵。
“把剑放下吧。你那点可怜的光，在真理面前，连萤火虫都不如。”
米迦勒愣住了。
大剑的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
“殿下……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们这群可悲的瞎子。”
贞德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躲避天上炽天使那成千上万只眼睛的注视。
反而张开双臂，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里那股浓烈的雨后檀香味。
“教皇是个老骗子。”
她语气平淡地砸出一颗重磅炸弹。
这几个字，在三千骑士的阵营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让你们跪拜那些用泥巴和金箔糊出来的虚伪神像。”
贞德指着西方的天空。
“他告诉你们，神圣就该是穿着干净的羽毛，长着漂亮的人脸。”
“放屁。”
圣女的嘴里，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脏话。
米迦勒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贞德转过身。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二楼阳台上那个穿着大裤衩、端着豆浆碗的裴昼。
眼神瞬间变得狂热且虔诚。
“那才是主！”
“裴神，是抛弃了一切虚伪皮囊，直指宇宙血肉本源的唯一真理！”
她又猛地转回来。
手指向米迦勒身后，那头正在用粉色触手给自己挠痒痒的光明独角兽。
“看啊！”
贞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癫狂。
“这头可怜的生物，它终于抛弃了那根虚伪、僵硬的骨角。”
“它拥抱了真实的血肉！”
“它长出了柔软、充满活力的触手！”
贞德双手在胸前死死合十。
“这就是进化的恩典！”
“这就是主赐予的最高级神圣！”
“骑士长，放下你们的执念吧。”
“信裴神，得永生！”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小区里只剩下炽天使缓慢扇动肉翅的“嘶啦”声。
三千名圣殿骑士。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狂热、大赞触手是进化的圣女。
看着自己身边那些长出眼睛和肉瘤的变异宠兽。
再看看天上那个遮天蔽日的大肉块。
他们的认知体系，在贞德这番毁三观的布道下。
彻底崩了。
原来。
他们信了一辈子的漂亮天使，全是低级的假货。
这种长满触手、能把人脑子看炸的玩意儿，才是真正的高维神圣？
“哐当。”
一把十字大剑从一个骑士手里滑落。
砸在同伴的铁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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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阳台上。
裴昼手里那半截没吃完的油条。
“啪嗒”一声。
掉在了拖鞋旁边。
他双手扒着铝合金窗框。
看着底下那个穿着自己校服、张牙舞爪到处传销的女人。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T恤的领口里。
“你闭嘴啊！”
裴昼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他急了。
这女人再喊下去。
这三千个铁罐头真要集体叛变，在他家楼下安营扎寨天天念经了。
雷破天要是看到这画面，绝对会直接把星澜市给炸了。
不能再让她说了。
必须马上把这股神圣威压掐断。
只要把炽天使收回来，这帮骑士脑子清醒了，赶紧打哪来回哪去。
裴昼左手一把抓住右手手腕。
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向手背上的金色御兽印记。
他的手心里全是刚才端豆浆碗捂出来的黏汗。
滑溜溜的。
大拇指在印记中心猛地一滑。
偏了。
偏了不到半公分。
越过了炽天使那个散发着白光的节点。
准准地，戳在了旁边那个刚刚亮起没几天的暗金色节点上。
“嗡——！”
一声沉闷的兽吼在裴昼脑子里炸开。
糟了。
裴昼心头一紧。
手背上，印记爆出一团刺眼的暗金光芒。
光芒像一颗流星，直接穿过二楼的防盗窗缝隙。
重重地砸在楼下的水泥空地上。
“轰！”
地面剧烈震颤。
泥水和碎石子被气浪掀飞两米多高。
砸在几个靠得近的骑士铠甲上，噼里啪啦作响。
贞德停下了布道。
米迦勒和三千骑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暗金色的光芒散去。
一头体长接近三米的雪白猛虎，蹲在破碎的水泥地上。
皮毛无瑕，金瞳冷漠。
但它的后背上，没有长着正常的虎尾。
整整十条像大蟒蛇一样粗壮的白色肉柱。
在它身后高高竖起。
每一条尾巴的末端，皮肉外翻。
“啪。啪。”
十张长满半透明细密牙齿的嘴巴。
同时。
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