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笼子里。
那只毛发雪白的圣虎，背对着裴昼。
十条粗壮的肉柱尾巴高高竖起。
像十条直立的白蟒蛇。
尾巴末端的十张嘴巴，同时张开到了极限。
肉红色的口腔内壁暴露在外。
半透明的细密牙齿上下分开。
没有老虎发怒时的狂暴咆哮。
甚至连气流呼出的风声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一阵整齐划一的“嗡嗡”声，从那十张嘴里滚了出来。
起初声音很低。
像是在一根老旧的生锈铁管里敲击音叉。
闷闷的。
两秒钟后。
音浪像决堤的洪水，直接砸碎了卧室里的物理隔音。
这不是兽语。
这是由十个不同的声带，在十条不同的音轨上。
同时诵读的一种晦涩语言。
古神语。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金石撞击感。
汇聚成了一首宏大、宽广的赞美诗。
音波推开空气。
带着一种高维度的绝对净化力量。
浓烈的雨后檀香味，像一记重拳砸在裴昼的鼻梁上。
他觉得脑仁里像被塞进了一个震动马达。
连骨头缝都在跟着这股音频发酸。
裴昼半跪在木地板上。
双臂还抱着姜祈的肩膀。
怀里的人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姜祈醒了。
眼皮猛地掀开。
那双原本因为借高利贷和恐惧熬得通红的眼睛。
红血丝迅速褪去。
瞳孔清澈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泉水。
“妹？你没事吧！”
裴昼松了一口气，刚想把她拉起来。
姜祈伸出双手。
轻轻推开裴昼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自己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苍白和绝望褪得干干净净。
嘴角甚至往上扯出一个悲天悯人的微笑。
她伸手摸进棉质睡衣的口袋。
掏出一张按着鲜红血手印的羊皮契据。
那是她刚在黑市签下的、抵押了伴生灵兽的高利贷借条。
这东西本来是压在她脖子上的一把断头刀。
是她哪怕死都要给裴昼铺路的执念。
但现在。
姜祈看着手里的借条，眼神里全是对世俗的悲悯。
“钱财，执念。皆是虚妄。”
她两根手指捏着羊皮纸。
手腕发力。
轻轻一撕。
“哧啦。”
坚韧的羊皮纸被撕成了两半。
姜祈继续撕。
动作轻柔且有条不紊。
把那张要命的契据，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她随手往半空一扬。
碎羊皮片像雪花一样。
飘飘荡荡地落在木地板上。
姜祈双手在胸前合十。
十指紧紧并拢。
她闭上眼，迎着铁笼子里的金光和梵音。
“施主。我悟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红尘太苦，我要去寻那无上的清净。”
裴昼脑门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靠！”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右腿蹲得太久，供血不足麻了。
脚底一软。
肩膀重重撞在铁床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裴昼顾不上揉肩膀。
这十尾老虎比之前那只老鼠还要命。
老鼠只是唱催眠曲，这老虎直接组了个十人合唱团搞物理超度。
再让它念下去，妹妹明天就得剃光头去化缘了。
他左手死死捏住右手手腕。
大拇指对准手背上的金色印记。
因为手心全是汗。
大拇指滑了一下，戳在了虎口上。
“该死！”
裴昼骂了一句。
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一把汗。
重新找准印记的位置。
狠狠按了下去。
“给老子回去闭嘴！”
印记爆出一团刺眼的蓝光。
书桌上。
黑铁笼子里。
十尾圣虎那十张还在念经的嘴巴，瞬间闭合。
雪白的身躯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直接撞破了铁笼的缝隙。
钻回了裴昼的手背。
令人窒息的梵音终于停了。
卧室里恢复了昏暗。
只剩下裴昼粗重的喘气声。
还有姜祈盘腿坐在地上的平稳呼吸。
裴昼瘫坐在地板上。
伸手去晃姜祈的肩膀。
“妹？醒醒！你借的可是高利贷，撕了借条人家也认账的啊！”
姜祈被他晃得身子一歪。
眼神里的那种佛性光辉，像断了电的灯泡。
闪了两下。
灭了。
她低头。
呆呆地盯着满地的羊皮纸碎片。
那个按着她血手印的纸角，就在她脚边。
姜祈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我……我干了什么？”
她双手抱住头。
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
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悔恨和绝望的哀鸣。
圣虎被收回去了。
但那首古神语赞美诗的音波，穿透力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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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
荡出了这个老旧的小区。
小区后巷。
这里是没有路灯的死角。
三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正蹲在绿色的垃圾桶旁边。
中间那个胖子，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西瓜刀。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暗红血迹。
旁边一个瘦子，正在数刚从高中生手里抢来的一把零钱。
“三十、四十……五十。”
瘦子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翻着发皱的纸币。
“大哥，今晚这小子太穷了，连买包烟的钱都不够。”
话音未落。
高维的净化音波，贴着地皮扫过了这条脏乱差的小巷。
胖子手里的西瓜刀“当啷”一声。
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瞬间垮了。
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哗啦啦往下淌。
“我真该死啊！”
胖子猛地扬起手。
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打出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昨天还偷了街口李寡妇的电瓶车电瓶，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瘦子手一哆嗦。
那把零钱脱手而出。
纸币被夜风卷着，在垃圾桶周围到处乱飞。
他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双手死死合十。
“罪孽深重！我要洗刷我肮脏的灵魂！”
瘦子一边哭，一边拿额头去磕地上的煤渣。
三个混混左右看了看。
墙角靠着两把环卫工人落下的竹扫帚。
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一把抓起扫帚。
“扫地！只有劳动才能赎罪！”
他撅着屁股，开始拼命清扫巷子里的烟头和烂菜叶。
一边扫一边嚎啕大哭。
瘦子没抢到扫帚。
他直接扑到垃圾桶旁边，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和脏纸团。
手指被锋利的玻璃碴划破了。
血冒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忏悔。
音波在星澜市的上空消散。
但那股直指宇宙血肉本源的绝对真理波动。
顺着能量维度的暗流。
穿透了云层，跨越了无尽的海洋。
几万里之外。
西大陆。
圣光教廷总部，圣彼得大教堂。
这座用纯白大理石和黄金堆砌的宏伟建筑。
此刻正沐浴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
大教堂的主穹顶下方。
空旷的大殿里，飘荡着名贵圣香的白烟。
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三十米的纯金光明神像。
神像背生六翼。
面容柔和，俯视着下方的白玉地板。
几千年来。
它接受着整个西大陆几亿信徒的狂热朝拜。
吸收了无数纯净的信仰之力。
连一块金漆都没有掉过。
大殿里很安静。
几个穿着白袍的主教正跪在神像前，低头默念着教义。
突然。
寂静的空气中。
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沉闷的铁锤，敲在空旷的穹顶上。
回音在大殿里来回激荡。
跪在地上的一个红衣主教抬起头。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纯金光明神像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
正中央。
眉心的位置。
金箔毫无预兆地向外翻卷。
一道指头宽的黑色裂缝。
在厚重坚硬的纯金表面。
硬生生地，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