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蹲在掉漆木桌上的粉色老鼠，停下了动作。
它光秃秃的尾巴贴着木头纹理，不再摇晃。
粉白的脊背上。
那一百张微缩的人脸，原本扭曲的五官瞬间拉平。
一百张芝麻大小的嘴巴。
齐刷刷地。
张开了。
裴昼双手抓着椅子扶手，身子前倾。
他做好了捂耳朵的准备。
甚至闭紧了嘴巴，生怕这怪物吐出什么防不胜防的毒烟。
没有老鼠磨牙的咯吱声。
没有令人发指的尖叫。
十平米的卧室里，死一般寂静。
连窗外马路上偶尔路过的清扫车轰鸣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了。
一秒钟后。
声音出现了。
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进耳朵。
它无视了耳膜，无视了骨传导。
直接在灵魂深处，在脑干的最深处，轰然炸响。
一阵空灵、悠远的赞美诗。
没有具体的音节，听不懂任何词汇。
它像是有几千名穿着长袍的修道士，站在一个没有穹顶的巨大石室里。
低着头，闭着眼。
用最纯粹的喉音，发出频率完全一致的低吟。
音浪层层叠加。
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无法违抗的神圣洪流。
书桌上的白瓷马克杯里，剩下的那点热牛奶。
表面没有荡起一丝波纹。
但这首赞歌，却把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
裴昼靠在电脑椅上。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往下塌了两寸。
抓着扶手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推了进去。
跌进了一个三十九度的温泉池子里。
水流温热、包裹全身。
舒服。
太舒服了。
昨晚连夜翻窗户爬水管的肌肉酸痛。
在黑市八角笼里面对十头凶兽的神经紧绷。
北城墙上吹了一宿带着硝烟味的冷风。
这些积压在骨头缝里的疲惫和寒气。
被这首赞美诗像梳子一样，一遍遍地往下刮。
全给刮干净了。
裴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穿着泥胶鞋的双腿往前一伸，脚后跟搭在桌腿底下的横杠上。
脖子往后一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左手手背上，被碎木刺扎出来的伤口。
刚才还隐隐发痒。
现在那种痒意消失了，伤口处泛起一阵清凉的舒爽。
“这东西行啊。”
裴昼在心里美滋滋地嘀咕。
他原本以为系统又弄出个什么洗脑的恐怖生化武器。
没想到。
这只满背人脸的老鼠，居然是个自带BGM的移动理疗仪。
听着这歌，比去星澜市最贵的按摩会所做一套大保健还要管用。
他甚至想掏出兜里那张五百万的黑卡，亲上一口。
这五十万的白鸽胚胎，加上三十万的光晶石，再搭上妹妹的一滴血。
值了。
真值了。
终于有个能正常拿出来用的辅助技能了。
以后天天晚上放出来听个响，连安眠药都省了。
裴昼在这边闭着眼享受。
他没注意到。
站在衣柜门前的姜祈，状态完全不对。
姜祈贴着冰凉的柜门。
右手高高举起。
那把红色的塑料裁纸刀还握在她手里。
刀尖向下。
悬在距离千面魂鼠脊背不到一寸的半空。
刀片上，还挂着她自己割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血丝。
她原本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绝，要弄死这个刚孵出来的大邪祟。
但赞歌响起的瞬间。
姜祈的动作被强行冻结了。
她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装着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重生回来。
她每天晚上都不敢深睡。
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前世的画面。
天空被旧日灰雾染成了死灰色。
星澜市的街道上，防卫军的尸体被堆成了小山。
她记得那种踩在肠子和内脏上滑腻的触感。
她记得裴昼坐在白骨垒成的王座上。
身边环绕着长满触手的暗影怪物。
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哥哥，看着满城废墟，笑得像个完全陌生的疯子。
仇恨。
恐惧。
绝望。
这些阴暗的执念，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着她的心脏。
勒得她喘不过气，逼着她发疯，逼着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可是现在。
那空灵的低吟声，钻进了她的意识海。
就像一块吸饱了滚烫消毒水的海绵。
重重地擦过那些带刺的藤蔓。
姜祈眼前的血色废墟开始褪色。
白骨王座崩塌了。
灰雾被强光驱散。
那首赞歌在她灵魂里一遍遍地回荡。
一遍遍地告诉她：
放下吧。
那些沾满鲜血的记忆是肮脏的。
那些执念和仇恨是低级的虚妄。
只有眼前这首无暇的真理之歌，才是生命唯一的归宿。
姜祈的呼吸变了。
刚才还急促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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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
她举着裁纸刀的右手，肌肉一点点放松。
指节上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的惨白色，慢慢恢复了血色。
紧绷的手腕往下垂了半寸。
五根手指。
一根接着一根，缓慢地张开。
“当啷。”
红色的塑料裁纸刀失去了支撑。
直直地掉在木桌面上。
刀把弹了一下，撞在魂鼠那条光秃秃的粉色尾巴上。
然后翻滚着滑落桌角。
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祈没有去看地上的刀。
她左手食指刚才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血滴在洗发白的睡衣下摆上。
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眼底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眼白变得清澈透亮。
那种天天防贼一样警惕的眼神消失了。
那种逼着自己和全世界拼命的戾气，被这首赞美诗冲刷得干干净净。
连渣都没剩。
姜祈微微仰起头。
迎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晨光。
她嘴角一点点往上扬。
脸上的肌肉彻底放松，扯出了一个祥和的弧度。
这笑容里。
没有少女的鲜活。
没有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
只有一种看破红尘、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绝对慈悲。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涌了出来。
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
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那是感动的眼泪。
是灵魂被强制升华后，喜极而泣的眼泪。
她看着桌上那只背上长满一百张人脸的老鼠。
那些曾经让她恶心反胃的微缩五官。
现在看来，每一张脸都充满了普度众生的神性。
“哥……”
姜祈嘴唇翕动。
声音轻柔得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羽毛。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双手缓缓抬起。
在胸前合十。
掌心相贴，十指并拢。
这是一个标准的信徒祈祷手势。
她双腿膝盖微微弯曲，就要朝着书桌的方向跪下去。
“我悟了。”
她喃喃自语。
“前世今生，皆为泡影。”
“是我太执着了……”
裴昼坐在椅子上。
刚才那声裁纸刀掉落的清脆声响，把他从温泉般的舒适感里惊醒了。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
“妹，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歌挺……”
话说到一半。
他的舌头僵在嘴里，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
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到了姜祈。
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
看到了她双手合十的姿势。
更看到了她嘴角那个慈悲到让他头皮发炸的微笑。
裴昼的脑子“轰”的一声。
全炸了。
这表情他太熟了！
星澜二中的操场上，豪门校霸赵傲天被触手舔完，就是这副德行！
昨天半夜的烂泥地里，猩红教团的护法千面人把自己绑成粽子前，也是这副德行！
那些在防卫军城墙底下排队磕头的变异兽。
死前全带着这种四大皆空的祥和微笑！
“卧槽！”
裴昼像触电一样从电脑椅上弹了起来。
椅子被他猛烈的大腿动作直接蹬飞。
轮子在木地板上狂转，撞在衣柜门上。
他根本顾不上大腿磕在桌沿的酸痛。
一步跨过去。
右手一把薅住姜祈的胳膊。
硬生生把她往下弯的膝盖给提溜直了。
“你悟个屁你悟！”
裴昼急得冷汗直冒。
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帮挂逼御兽乱放洗脑技能。
这要是把亲妹妹给强行度化了。
家里以后天天坐着个无欲无求的尼姑。
一口一个阿弥陀佛，连饭都不吃了光知道念经。
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系统！收！给我收！”
裴昼左手大把抓住右手手腕。
左手大拇指像捣蒜一样，疯狂按压右手背上的金色印记。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嗡。”
印记亮起一道急促的蓝光。
书桌上。
千面魂鼠背上那一百张微缩的人嘴。
同时闭合。
空灵的赞美诗像被拔了电源的音响。
戛然而止。
老鼠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嗖地一声。
钻进了裴昼手背的印记空间里。
连带着那股钻进灵魂深处的震频，也彻底消散。
卧室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能听见裴昼剧烈的喘气声。
“呼哧……呼哧……”
姜祈被裴昼抓着胳膊，身子晃了两晃。
脑子里那股强制的安宁感潮水般退去。
现实的五感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视线聚焦。
看着掉在地上的裁纸刀，又看看自己合十的双手。
左手食指的伤口重新传来钻心的刺痛。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刚才那种恨不得抛弃一切、遁入空门的诡异冲动。
让她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裴昼。
眼神里写满了惊悚。
裴昼松开姜祈的胳膊。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粗糙的掌心用力搓着面皮。
透过指缝。
他看着空荡荡的木头桌面。
他算是看明白了。
系统对“治愈系”的理解，早就偏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异次元去了。
光之肉山的触手。
炽天使的二十四只眼睛翅膀。
千面魂鼠的洗脑神曲。
只要是从这系统里走出来的东西。
不管包装得多好。
骨子里全带着那种高维逼人发疯的邪性。
裴昼深深地叹了口气。
手指在脸上抓出两道红印。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